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天还没有黑,但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片墓地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婆母跪在棺材旁边,已经不哭了。她的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只剩下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她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肿得像煮过头的香肠,指甲断了六根,剩下的三根也翻了起来,露出下面红通通的嫩肉。掌心全是口子,泥和血混在一起,糊了厚厚一层。雨水冲掉一些,又糊上新的。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了头,神经都死了。她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摊在膝盖上,像两团剁烂了的肉。
她没有再看那口棺材。她已经知道,她救不了他。她拔不出那些钉子,打不开那口棺材,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里夹杂进另一种声音——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很急,很乱,像有人在跑。
婆母没有抬头。
“姑母——姑母——”
林婉清的声音。婆母的眼珠动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在过去几年里,她听过无数次——“姑母,表哥今天又夸我了”“姑母,您尝尝这碗汤,是我亲手炖的”“姑母,姐姐那边……您是不是该管管了”。
这个声音,甜,软,腻,像熬化了的糖浆。她曾经觉得好听,现在听见,只觉得恶心。
“姑母!”林婉清跑过来,气喘吁吁,素白的丧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上簪的白花歪了,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她跑到棺材旁边,看见婆母跪在泥地里,看见婆母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手,看见棺材板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开始哆嗦。
“姑母……您、您的手……”
婆母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肿,布满血丝,眼袋垂得像两个袋子,但眼神——那眼神让林婉清后背发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洞的、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像死人一样的平静。
“你来了。”婆母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林婉清跪下来,跪在婆母面前,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袖子。“姑母,我有解药——表哥的解药在我这里——我一直在找机会喂给他——但是灵堂里人太多——我不敢——”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包着的小纸包,打开——里面的药丸已经被掐碎了,粉末糊成一团,被雨水浸透,变成了一坨暗黄色的泥状物。
林婉清看着那坨东西,整个人僵住了。她忘了——她在灵堂里紧张,指甲掐进了药丸,掐碎了。后来雨水渗进袖子,把粉末泡成了泥。解药没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帕子从指缝间滑落,那坨泥状的东西掉在泥水里,和地上的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药哪是泥。
“姑母……我……我不是故意的……”林婉清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在出殡途中喂给他的——但是棺材封了——我打不开——”
婆母看着她,一动没动。那目光从林婉清的脸上移到她掉落的帕子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打不开?”婆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打不开,我也打不开。我们都打不开。他就在里面,我们谁都救不了他。”
林婉清哭得更凶了,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泥地。“姑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撺掇表哥假死——我不该贪图姐姐的嫁妆——我不该——”
“姐姐?”婆母忽然打断她,“你叫她姐姐?”
林婉清愣住了。
“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婆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瓷器,“你勾引她丈夫的时候,叫她姐姐?你撺掇她丈夫假死骗她嫁妆的时候,叫她姐姐?你等着跟她丈夫双宿双飞的时候,叫她姐姐?”
林婉清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母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尖又冷,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你叫她姐姐,那你该叫我什么?姑母?你是我哪门子的侄女?你姓林,我姓周,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不过是借着我死去妹妹的名头,赖在我家讨饭吃的东西。”
林婉清的脸色白得透明。“姑母……您、您不能这么说……”
“我不能?”婆母歪着头,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知道昭远为什么娶沈锦书吗?因为沈家有钱。你知道昭远为什么不喜欢她吗?因为她不够美。你知道昭远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够骚。”
林婉清像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一缩。
婆母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勾引他,撺掇他假死,贪图他媳妇的嫁妆,让他把你当心肝宝贝。他连我这个娘都不要了,都要跟你走。现在他死了,你跟我说对不起?”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咯咯作响,骨头像生锈的铁。她站在林婉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只烂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你知道他最喜欢你什么吗?”婆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最喜欢你的腰。他说你的腰细,比沈锦书那个水桶腰好看一百倍。他还喜欢你的皮肤,说你的皮肤白,摸起来滑。他还喜欢你的声音,说你叫起来好听。”
林婉清浑身发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姑母……求您别说了……”
“他那么喜欢你,”婆母弯下腰,凑近林婉清的脸,“你就下去陪他吧。”
林婉清的瞳孔猛地放大。“姑母——!”
婆母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双手已经烂了,指甲断了,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但那双手的力量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林婉清拼命挣扎,指甲去抓婆母的手,但婆母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抓不抓都一样。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雨水灌进她嘴里,呛得她剧烈咳嗽。
“姑——母——不——要——”
婆母没有松手。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婉清的脸,看着那张曾经让儿子神魂颠倒的脸,看着那张她曾经觉得“好生标志”的脸,看着那张她如今恨不得撕碎的脸。
“你不是要跟昭远双宿双飞吗?”婆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跟一个小辈说话,“他在棺材里,你也进去。他等了你这么久,别让他等急了。”
林婉清的挣扎越来越弱,手从婆母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水。她的眼睛开始翻白,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婆母掐着她,看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快意,没有悲伤,没有后悔。她只是觉得,这件事必须做完。她救不了儿子,但她可以让害死儿子的人去陪他。这不算补偿,至少……算个交代。
林婉清的身体软了下去。她的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雨水落在她瞳孔上,没有反应。她不动了。
婆母又掐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手。林婉清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浊黄的泥浆。她的脸朝下,半个脸埋在泥水里,头发散开,像一片被雨打落的白色花瓣。
婆母看着她,没有动。
她跪下来,跪在林婉清的尸体旁边,伸出手,去摸林婉清的脸。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把林婉清脸上的泥水擦掉,把她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长得真好看。”婆母轻声说,“难怪昭远喜欢你。”她的手指在林婉清的脸颊上划过,留下几道血痕。“你这么好看,昭远一个人在底下,多孤单。你下去陪他,他一定高兴。”
她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着心爱的晚辈。但她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雨还在下,砸在她身上,砸在林婉清身上,砸在那口紧闭的棺材上。婆母跪在泥地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祈祷。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许是在跟儿子说话,也许是在跟神说话,也许只是在跟自己说话。
半山坡上,林晚晚抱着孩子,远远地看着这一切。雨帘模糊了视线,但她看见了——婆母的手掐上林婉清的脖子,林婉清挣扎,然后倒下。
【宿主,林婉清死了吗?】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婆母以为她死了。】
【您不去看看?】
【不去。】林晚晚把孩子裹紧了一些,【我过去,她会连我也杀吗?不会。她知道孙子需要我,侯府的爵位需要这个孙子。她不会动我。但她现在的状态……我不想靠近她。一个杀了人的人,身上有股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我不想闻。】
【宿主,您害怕吗?】
林晚晚想了想。【不怕。她杀林婉清,是因为她把儿子的死归咎于她。她不会归咎于我。因为我是孙子的娘,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她需要我。哪怕她恨我,她也不敢动我。这就是她的可悲之处——恨一个人,却不能动手,还得笑着跟她过日子。】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走吧,儿子。”她转过身,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下山坡。“你祖母疯了。你爹死了。你表姑大概也死了。这一家子,就剩你我了。”
雨还在下,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身后,墓地里,婆母还跪在那里。她跪在林婉清的尸体旁边,跪在儿子的棺材前面,两只烂手垂在身侧,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在泥地里汇成一小滩红色的水洼。
她低着头,嘴唇在动。
“昭远……娘把林婉清给你送来了……你等着……娘想办法让你俩葬在一起……活着的时候没能双宿双飞……死了娘给你们办冥婚……”
雨声吞没了她的话。没有人听见,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