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新禹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发现那件事的。
排练到第三遍的时候,恩星的声音突然断了一下。一个高音,她该顶上去的,半途气息散了。她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住嘴,很快接上了下一句。
Jeremy在鼓后面敲得正投入,什么都没注意到。泰京背对着大家站在调音台前面,耳朵埋在监听耳机里。
只有姜新禹看到了。
他当时坐在沙发上,吉他搁在腿上,正好面对恩星的方向。
她咳完之后,右手从嘴边放下来,没有立刻扶回琴颈上。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才落下去。指尖按在弦上的力道明显轻了。
新禹的目光从她手指上移到了她的脸。
恩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在看谱子,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在换气的间隙,用左手悄悄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那个动作很快。
新禹把吉他放下来,起身去倒水。经过恩星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在她侧脸上掠过。
她的嘴唇白了一层。
新禹没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恩星的水杯旁边多了一包红枣茶。便利店里随处能买到的那种,红色包装,上面印着一颗卡通红枣,笑得很憨厚。
恩星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拿起那包红枣茶翻过来看了看,以为是Jeremy买零食的时候顺手放的。但Jeremy那天带回来的是一袋膨化食品和两瓶可乐,跟"养生"这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她把红枣茶撕开,倒进杯子里,去茶水间接热水。
回来的时候,新禹坐在沙发上调弦。他低着头,手指在琴钮上拧了半圈,拨了一下,再拧四分之一圈,专注得好像那把吉他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恩星从他面前走过,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红枣茶是甜的。淡淡的甜,带一点点姜味,喝下去嗓子暖了,胸口也暖了。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又喝了一口。
新禹调完了弦,开始弹一首很慢的曲子。不是排练的曲目,是他自己随手弹的,和弦走向很温柔,不急不缓地铺在地板上。
恩星听了半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吉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再后来,红枣茶变成了练习室里的固定物件。有时候放在谱架上,被一叠乐谱压住一半,露出那颗笑嘻嘻的卡通红枣。有时候塞在吉他盒的侧袋里。有一次恩星回宿舍翻钥匙,发现背包外侧的小口袋里也塞了一包,不知道新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始终没有问是谁放的。
但她路过新禹的时候,脚步会放慢半拍。如果不仔细注意,根本感觉不到那点时差。
新禹感觉到了。
他在恩星经过的瞬间,把变调夹从第三品移到了第五品。下一首歌确实需要夹第五品,理由很充分。但他换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弹,而是等着恩星在那个她最舒服的音区里唱出第一句之后,才开始拨弦。
有一天Jeremy终于注意到了。
"哎?恩星姐你在喝什么?"
"红枣茶。"
"好喝吗?给我尝一口!"他伸手去够杯子,被姜新禹用吉他拨片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你又不唱歌,喝什么红枣茶。"
Jeremy委屈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新禹哥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新禹没有理他,继续弹分解和弦。恩星端着杯子喝掉了最后一口,杯底沉淀的红枣碎屑顺着热水滑进嘴里,嚼起来有点甜,有点沙。
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茶水间的沥水架上。回来的时候,谱架上多了一张手写的和弦谱。字迹很熟悉,姜新禹的,工整但不算好看,每个音符的符头都画得格外认真,好像生怕弹的人看不懂。
恩星拿起谱子看了一遍。和声进行改过了,原先在副歌部分有一段连续的高音,被拆成了两组,中间加了一个换气的小节。
她抬头看了新禹一眼。
新禹正在和Jeremy讨论某个节奏型的打法,左手在空气里比划着拍子,右手在沙发扶手上敲节奏,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恩星这边的动静。
恩星把谱子放在谱架上,按照新的和声编排弹了一遍。
高音的部分轻松了很多。一个很聪明的迂回,绕开那个最费力的点,但听起来还是原来的旋律,普通听众甚至不会发觉改动了什么。
那天排练结束之后,大家都在收拾东西。Jeremy第一个冲出练习室,说要去便利店买新出的冰激凌。泰京接了个电话,靠在窗边,眉头皱着,大概是制作人那边又在催进度。
恩星把吉他装进琴盒的时候,新禹从她身边走过。他的吉他包已经背好了,外套搭在小臂上。
"谱子能用吗?"
语气很随便,像是在问天气。
恩星拉上琴盒的拉链,直起腰来。
"能用。很好用。"
"那就行。"
新禹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首歌不急,可以慢慢练。不用一遍过。"
他没回头。说完就走了。
恩星站在练习室里,琴盒的背带握在手心里。窗外是首尔傍晚的天色,介于橙色和灰色之间。
她把琴盒背起来,走到门口,关灯。
开关啪嗒一声,练习室暗下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很细的光。
她隔着黑暗看了一眼那张谱架。改过的和弦谱压在一个保温杯下面,旁边还有一包没拆开的红枣茶,包装上那颗卡通红枣咧着嘴笑。
红枣茶一直没有断过。各种牌子的都有,有的加了枸杞,有的加了桂圆,有的就是单纯的干枣片。新禹偷偷试过一次,觉得太甜,但没有换牌子。
因为恩星从来没有说过甜。
恩星把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过谢谢。
她只是在喝完每一杯红枣茶之后,把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把和弦谱上他改过的每一个音符都弹对。在那个多出来的换气小节里,认真地、深深地吸一口气。
然后稳稳地唱出下一个音。
至于新禹那天晚上回去做了什么,恩星不知道。
他翻出了一堆大学时期的医学教材,他表哥毕业的时候送的,说是放着也没用,新禹收在书架最底层,从来没翻过。那天晚上他把书抽出来,对着目录找到心脏相关的章节,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去便利店买咖啡的时候,在货架前站了大概五分钟。最后拿了一袋红枣茶,付了钱,放进吉他包的夹层里。
收银员找零的时候,新禹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袋。
那之后,姜新禹的练习室储物柜里多了半抽屉的红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