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排练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恩星推开练习室的门,看到泰京已经在调音台前坐着了。他戴着监听耳机,手指在推子上来回调整,面前的谱架上摊着下周舞台的曲目单。恩星说了声“早上好”,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Jeremy还没到,新禹在角落里给吉他换弦,动作不紧不慢,一圈一圈地拧着弦钮。
恩星把包放下,拿出水杯放在谱架旁边,走到立麦前面站好。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哼了两句今天要练的那首歌。
“准备好了就开始。”泰京摘下耳机,把曲目单翻到第一页。
“Jeremy还没来。”
“不等了。第一段先过你的部分。”
恩星点点头,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她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了很久,这首歌的高音部分对她来说不算轻松,但练了十几遍之后已经能稳住了。她有这个把握。
前奏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恩星踩着拍子吸了一口气,开口。
第一句没问题。第二句也没问题。到第三句的时候,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气息,准备进副歌。
泰京按了暂停。
“第三句的尾音飘了。重来。”
恩星愣了一下。她没觉得自己飘了,但泰京戴着监听耳机,听到的东西和她不一样。她点点头,重新站好。
“第三句,尾音收干净。”
“好。”
前奏重新响起。恩星仔细控制着气息,第三句的尾音这次收得干脆利落。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唱。
伴奏又停了。
“第四句,进早了。”
恩星张了张嘴,想说她踩着鼓点进的,不可能早。但泰京已经把前奏又倒了回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重来。”
角落里,姜新禹停下了换弦的动作。他抬起头看了看泰京,又看了看恩星,然后低头继续绕弦钮,一圈,又一圈,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
接下来四十分钟里,泰京按了十一次暂停。
恩星唱了不下二十遍第一段。每一遍都有问题。音准差了一点,气息不够稳,咬字不够清楚,情感不够到位。泰京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凶,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地方,像是拿一把很细的针在戳同一个点。
“再来。”
“转音不要拖。”
“这句要轻进,你用力过猛了。”
“停。”
“停。”
“停。”
恩星的耳朵开始发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人一遍一遍拧过之后那种热辣辣的红。她握着立麦的手指收紧了两次,又强迫自己松开了两次。她的呼吸已经不太均匀了,胸口的起伏一次比一次深。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在往下掉。越紧张越容易出错,越出错越紧张。但她不想在这个当口停下来,不想对着泰京那张冷脸说“我需要休息”,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连一首歌都唱不下来。
唱到第十二遍,副歌最后那个高音,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
破了。
不是失声那种破,是一个很细小的裂缝,像玻璃被敲了一记,没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道裂痕。
泰京按下暂停。伴奏的残响在练习室里荡了两秒,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停。”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比前面所有的“停”都轻。但恩星听到这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使劲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住谱架上的乐谱,那些音符在视线里模糊成一团墨点。她不眨眼,因为一眨眼水就会掉下来。
门砰地被推开。
“来了来了!对不起迟到——”Jeremy的声音在半空中紧急刹车。他站在门口,书包背带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拎着一袋面包,目光从泰京脸上跳到恩星脸上,又从恩星脸上跳回泰京脸上。
练习室里的安静让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
没人回答。
Jeremy踮着脚走进来,把面包放在沙发上,蹭到新禹旁边蹲下来。他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还是清清楚楚:“哥,怎么了?”
新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Jeremy看了看站在立麦前面一动不动的恩星,又看了看调音台后面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灰的泰京,终于还是没忍住。
“泰京哥,恩星姐是不是可以歇一下?她脸色有点白。”
黄泰京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那个眼神让Jeremy把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是凶,不是愤怒,是那种你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后悔的眼神。像是有人在冬天把一块冰贴在你后脖子上,不疼,但你整个人都会僵住。
Jeremy缩回新禹旁边,拿了面包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小心翼翼,连塑料袋都不太敢揉。
泰京收回目光,看向恩星。
“继续。”
恩星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这一次她没有调整立麦,只是把眼睛闭了起来。闭上眼睛就好多了,看不见泰京的脸,看不见谱架上模糊的墨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返里的前奏和自己的心跳。
前奏响起。
她开口。
第一句。
“高了。”
第二句。
“重新进。”
第三句。副歌。高音。
她的声带颤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太久的橡皮筋,再多扯一下就要断了。但她没让这个音破掉。她硬撑着把它托住了,在它断掉之前接住了它,用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最后一个音收住。她睁开眼睛。
泰京没有说话。
他没有按暂停,也没有说“再来”。他只是低着头看乐谱,手指在调音台上悬着,既没有按下播放键也没有按下停止键。
过了好一会儿。
“……可以了。休息。”
恩星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谱架上。耳机碰到金属支架发出一个很轻的响声,像什么东西被放下来的时候手不太稳。她转身走出练习室,脚步很快,快到经过沙发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Jeremy放在茶几上的面包包装袋吹得轻晃了一下。
门在她身后关上。不是摔的,是那种关得很轻很慢、但比摔还让人难受的关法。
练习室里安静了三秒。
Jeremy终于敢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他转头看看新禹,又看看泰京,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选择继续啃面包。
新禹把吉他放在沙发旁边,站起来。他走到调音台前面,站在泰京旁边,没有马上开口,先拿起泰京手边的矿泉水瓶看了一眼。没拧过,一口都没喝。
“你今天不太对。”
泰京没说话。他把乐谱翻回第一页,第一页是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昨天晚上韩泰熙又来了。在楼下等她,车停了一个小时。”
新禹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和这里所有人都无关的事。他拧开矿泉水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泰京手边。
“恩星的状态没问题。第一遍就很好了。”
“第四句进早了。”
“她没早。你一直在盯着她看,她紧张了。”
泰京的下颌线收紧了一瞬。他抬手去拿矿泉水瓶,握住瓶子的时候指关节泛出一层白,但拧到一半又放下了。
Jeremy在沙发上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像一只终于弄懂了某种因果关系的小动物:“……所以他不是在凶恩星姐?”
新禹把吉他拿起来,背带挂上肩膀,拨了一个空弦。琴弦在安静的空间里震动着,嗡嗡的尾音拖了很久。
“他是在吃醋。”
Jeremy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猛地咬了一大口面包,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所以恩星姐白挨一顿骂?就因为韩泰熙昨天晚上在楼下等了她一个小时?”
“不是骂。”新禹低头调弦,“他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再来’。对一个制作人来说,‘再来’的意思是你还可以更好。对泰京来说,‘再来’的意思可能是别的什么。”
“什么?”
“别走。”
泰京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个尖锐的声响。他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盖上盖子,把瓶子放回去。这三个动作连起来不超过五秒,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好像他这个人的所有零件都被某种意志拧紧了发条。
然后他走出练习室。
方向是卫生间。
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Jeremy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声音闷闷的:“他们以后在一起了我一定要收辛苦费。”
新禹没有笑。他弹了一个和弦,是恩星刚才唱的那首歌的第一个和弦。
窗外又开始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