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高铁站。这次没叫王大爷送,自己骑共享单车去的,车筐里放着孟婆的免过路费牌和半包辣条。进站的时候安检员看我背包里鼓鼓囊囊的,让我打开检查,看到桃木剑的时候,安检员愣了好几秒。我说是跳舞用的道具,他半信半疑地放我过去了。
丰都站下车,往南走五里地,石桥还是那座石桥,鬼门关还是那道牌坊。孟婆今天换了件灰色棉袄,坐在桌子后面嗑瓜子。看到我过来,她把瓜子壳扫到地上,笑眯眯地露出一口没几颗的牙:“小姑娘,又来了?”
“又来了。今天有正事,不耽误你嗑瓜子。”我把免过路费牌在她面前亮了亮,她摆摆手,示意我过去。
过了鬼门关,阴司的大街跟上次一样热闹。鬼来鬼往,有卖东西的、有散步的、有两个鬼在路边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我熟门熟路地走到功德司门口,推门进去。
老宋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敲了敲桌面,他猛地抬起头,口水差点流到本子上:“谁?!……哦,串串?你怎么又来了?”
“来查一个人。赖青云的女儿,赖晓梅,三百年前死的。他想知道她现在在哪。”
老宋把口水擦了擦,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面。“三百年前?那得查轮回记录了。轮回记录在后面的库房里,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那你帮我进去查。”
老宋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行吧。但你在这等着,库房里面不让活人进。”
他拿着钥匙推开了功德司后面的一扇铁门,门很厚,推的时候吱吱响,像是很久没开过。铁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老宋走进去,把门关上了,我听到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在功德司的小办公室里等了快一个时辰。期间翻了翻老宋桌上的册子,是阳间近五年的灵异事件汇总,我翻了翻,看到成都地区的记录里赫然写着我的名字——“钱小串,超度滞留灵体若干,功德累计一千六百余点。”下面还有一行批注:“此女作风莽撞,成效尚可。建议持续观察。”
“这个老宋,在背后写我坏话。”我嘀咕了一句,把册子翻回原位。
铁门终于开了,老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灰扑扑的,边角都发黄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找到了。赖晓梅,三百年前去世,轮回转世记录如下:第一世,女,张王氏,活了六十二岁;第二世,男,赵铁柱——”
我打断了老宋:“赵铁柱?城隍庙那个赵铁柱?”
老宋又看了一眼纸上的记录:“嗯。赖晓梅的第二世投胎转世,是个男的,明朝兵卒,战死后成了阴兵,后来被城隍爷收编。就是你说的那个赵铁柱。”
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赵铁柱是赖青云的女儿转世?那个盔甲锃亮、天天巡逻、擦长矛擦得比吃饭还认真的赵铁柱?他以前是赖青云的女儿?
“老宋,你确定没搞错?”
“阴司的轮回记录不可能错。转世之后换了性别,换了身份,换了记忆,但魂魄的根源是一样的。赖晓梅的第二世,就是赵铁柱。”
“那第三世呢?”
老宋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三世,女,陈红。”
我手一抖,差点把纸撕了。陈红?赖天一的未婚妻陈红?她是赖晓梅的第三世?赖青云要找他女儿,结果他女儿转世成了他徒弟的未婚妻?
“老宋,你再说一遍,第三世是哪个?”
“陈红。现在你城隍庙后殿里住着那个红衣女鬼。”
我把纸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天。赖青云找了三百年的女儿,第一世是张王氏,第二世是赵铁柱,第三世是陈红。赵铁柱在他眼皮子底下当了几百年的阴兵,陈红在他徒弟的阵法里被困了二十年。他离他女儿最近的时候,可能就差一句“我是你爹”。
“老宋,这件事……赖青云知道了会咋样?”
老宋把纸收起来,锁回铁门后面的库房里。“他不知道。阴司的记录不是谁都能查的。要不是你来找我,这张纸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有人翻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头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卤水,但表面还得稳住。“老宋,这个事我先不跟赖青云说。等我回去想清楚了再说。”
“你打算咋办?”
“不晓得。但总得先回去。”
老宋点了点头,送我到功德司门口。我走在阴司大街上,脑子里全是赵铁柱和陈红的脸。赵铁柱守了城隍庙几百年,陈红等了赖天一二十年,他们俩一个是赖青云的女儿转世,一个是转世的下一世。命运这种东西,比鬼还绕。
出了鬼门关,过了桥,我坐在石桥对面的石头上,掏出手机给王大爷发了条短信:“大爷,查到了。赖青云的女儿,转世了三次。第二次是赵铁柱,第三次是陈红。”
王大爷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你确定?”
“老宋查的,阴司的轮回记录。”
又过了很久,王大爷回了一个字:“哦。”
我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王大爷这个人,天塌下来也就是“哦”一声。但我能想象他蹲在城隍庙门口抽烟的模样,皱着眉,把烟灰掸得老远。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车站方向走。三百年的账,今天翻到了底。怎么跟赖青云说,怎么跟赵铁柱和陈红说,我还没想好。
但至少,赖青云的信有回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