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做梦啃猪蹄,楼下就吵起来了。
不是刘三姐的嗓门——我认得刘三姐的声音,那是能穿透两层楼板的,不是这种尖细的、踩着高跟鞋咣咣咣砸地板的动静。有人在面馆里吵架,女的嗓门高,刘三姐嗓门更高,你一句我一句,跟唱戏一样。
我从床上翻下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一样,披了件外套就往楼下跑。推开门一看——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站在面馆正中间,手里拎着个粉色的小包,脸涨得通红,正对着刘三姐喊:“我跟你说!我找了三个大师都没用!别人介绍来找你们这的钱老师,你们又推三阻四!是不是钱不够?你说多少钱!”
“大姐,”刘三姐双手叉腰站在灶台后面,围裙上全是面粉,“我不是不让你见,是串串还没起床!你让人家先刷个牙!”
“我不在乎她刷没刷牙!我老公在家闹了一整晚了!”
我靠在楼梯口,打了个哈欠:“谁找我?”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那个穿香奈儿的大姐看到我,先愣了一下——大概因为我的样子实在不像个天师,头发飞着,眼睛半睁不睁,身上穿着刘三姐淘汰的旧睡衣——然后她咬了咬牙,还是走过来:“你是钱老师?我姓唐,唐莉。我老公从上个月开始就不对劲了,每天晚上到了十二点准时开始……开始学狗叫。”
我清醒了大半。“学狗叫?”
“汪汪汪的那种!还会爬!在地上爬!我把他送医院,医生说身体没问题,可能是精神压力大。我看过三个大师了,有一个说是鬼上身,但做了法事没效果,还收了我一万八!”
“那你怎么找到我这的?”
“一个姓陈的老先生说的。”唐莉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上写的是——“陈德厚,玄学顾问。”下面的电话是我师傅的号码,当然是空号。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三秒钟,把它揣进兜里。“行,去看看。收钱的事,看情况再说。”
唐莉开的是一辆白色奔驰,比周雅那辆大奔小一号,但也够我坐不惯的。车里的香水味把我熏得直打喷嚏。到了她家,是一栋联排别墅,前后带院子,门口还种了两棵桂花树。
进了门,客厅里没人。唐莉说:“他在楼上卧室,我让保姆锁着门,怕他跑出去吓到邻居。”我上楼,卧室门确实是锁着的,从外面扣了一把挂锁。我让唐莉把锁打开,推门进去。
卧室里窗帘拉着,黑黢黢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床脚边,双手撑地,仰着头看着门口。他确实像狗——看人的姿势是歪着头的,嘴角还往下滴口水。
他看着我,然后开口了,不是狗叫,是人话:“你是哪个?”
声音不是从男人嘴里发出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说话。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又是哪个?为什么上他的身?”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上他的身,我就借他的身体坐坐。外面太吵了,我这几天睡不好。”
借身体坐坐?我掏出桃木剑,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人有人路,鬼有鬼路。你这样占着人家的身体,人家老婆都快疯了。”
“我老婆也疯了。”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委屈起来,“我找了我老婆三年了,找不到。上次路过这户人家,看到他家的香火供得旺,就进来坐坐。结果坐着坐着睡着了,醒来就出不去了。”
“你是哪个?名字、住址、死了多久了?”
“我叫王德贵,住东郊那边的老厂宿舍。死了多久……不记得了。三年?四年?”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阴司APP的档案,输入“王德贵,东郊”几个字。跳出来一条信息——王德贵,男,一九六五年生,于二零二零年因心脏病去世。妻子李翠芳在丈夫去世后搬离了老厂宿舍,目前下落不明。
“你老婆搬走了,不在老厂了。”
“我知道。我找了她三年,找不到她。每次有感觉的时候就飘过去看看,但都找不到。上次经过这里,闻到桂花香,想进来歇歇脚……”
“桂花香?”
“嗯。我老婆也喜欢桂花。”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唐莉家院子的桂花树,跟师傅无间境院子里那棵有点像,都是丹桂,香味浓得呛人。
“你借的这个人的身体,他老婆很着急。你赶紧出来,我帮你找你老婆。”
“真的?”
“真的。我是阴司的见习阴差,找个人——不对,找个鬼,还是找得到的。”
王德贵沉默了一下,然后我看到被上身那个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一团灰白色的雾从他后脑勺的位置飘出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凝成一个半透明的中年男人的形状。矮矮胖胖的,圆脸,穿着蓝色的厂服,头上戴着洗得发白的旧帽子。
地上的男人也动了动,慢慢从狗趴的姿势直起身来,坐在地上揉了揉脑袋:“我咋了?怎么在地板上?”
唐莉冲进来抱住他,哭得妆都花了。
我拉了拉王德贵的袖子:“走,我带你去找你老婆。”
出了唐莉家的门,我让王德贵飘在我旁边,我则掏出手机给王大爷发了条短信:“大爷,帮我查一个叫李翠芳的,以前住东郊老厂宿舍,五年前搬走的。”
王大爷回得很快:“老厂宿舍那片去年拆迁了,人搬到了成华区一个安置小区。具体地址我发你。”
过了几分钟,地址来了。我骑车带着王德贵去那个安置小区,他在后座上飘着,帽子被风吹得歪了,但他不扶,眼睛一直盯着路过的每一栋楼、每一棵树。
到了地方,是三栋浅黄色的新楼,楼下有健身器材和花坛,花坛里种着桂花树。王德贵从后座上飘下来,走到花坛旁边,伸手摸了摸桂花的叶子——手指穿过去了,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带着他上楼,三楼,302。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声音传出来——戏曲的声音,老式收音机放的,咿咿呀呀的,是川剧。
门缝里能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短头发,花布衫,正跟着收音机里的唱段轻轻点头。
王德贵站在门口,没进去。他靠着门框,看着那个女人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我蹲在旁边腿都麻了。
“是她。”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胖了,头发也短了。”
“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不了。看到她过得好就行了。”王德贵把帽子摘下来,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我以前答应过她,等我退休了带她去旅游。没去成,我这个人说话不算话。以后不跟她说话了,省得她老惦记。”
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小姑娘,谢谢你。”
“不谢。你该去哪去哪,别乱钻别人身体了。”
王德贵笑了一下,身体慢慢变淡,从脚开始,像雾一样散了。
手机震了:“功德值+15。当前功德值:1600。”
我站在302门口,把帽子从鞋柜上拿起来,放在门口的垃圾桶上面。哪天李翠芳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也许会觉得是风吹来的,也许会觉得是老头子来看她了。
下楼的时候,太阳正好,金色的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闪闪发光。我拍了拍手,骑上车往城隍庙走。
面馆门口,刘三姐扯着嗓子喊:“串串!面好了!你早上那份还留着!”
“来了来了!”我停好车,冲进面馆。
一碗肥肠面,油汪汪的,荷包蛋还是流心的。王大爷已经坐在旁边了,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搪瓷杯里是咸豆浆。
“处理完了?”他头都没抬。
“处理完了。一个走丢的老头鬼。”
“功德多少?”
“加了十五,现在一千六。”
王大爷点了点头,吸了口面。“快了。”
我埋头吃面,吃了两口,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照在福寿街上,把路边的梧桐树叶照得透亮。
日子还在走,功德还在涨,师傅还在无间境里削苹果。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