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阁第二回，这次带着答案来的

王大爷的电动车又派上用场了。这次电池比上次坚挺，一路骑到了青城山脚下，没熄火。我在后座上啃着刘三姐塞给我的卤鸡爪，骨头吐了一路，王大爷在前面骂：“你吃就吃，别把骨头吐我头上！”

“大爷，你头上有头盔，怕啥子。”

“头盔缝里能漏进去！”

我嘿嘿一笑，把最后一个鸡爪啃完，用袋子装了骨头，塞进背包。

上山的路比上次熟多了。游客还是那么多，老年团还是那么吵，卖符的摊主还是那个。他这次看到我，远远就喊：“妹儿！今天买符不？！”

“不买！你那个符画得跟鬼画符一样！”

“你咋个又说我？！”

我没理他，拽着王大爷往后山走。雾气比上次淡了一些，能看到树冠和远处的山脊。老君阁的门是开着的，比上次开得更大，像是有人在等我们。

赖青云还是坐在供桌底下，半透明的身体被发光的细线缠绕着。十二个人影围坐在墙根，闭着眼睛，像十二尊泥塑。赵德柱在最左边，圆脸，戴眼镜，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啥子又没说出来。

“小姑娘，你又来了。”赖青云抬起头，那两团灰白色的光在眼眶里转了转，“这次带答案来了？”

“带了。”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说我师傅答应过放你出去，我问他了。他承认了。”

赖青云的光亮了一下。“那他人呢？”

“死了。”

赖青云的光暗了。他沉默了很久，墙上的灰白色痕迹簌簌往下掉，像在替他叹气。

“他咋个死的？”

“封你的时候耗尽了阳寿。三年前就死了。”

赖青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些发光的细线。那些线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他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算。但我说了算。他死了，账我替他接。”

赖青云抬起头看我，那两团光里头的颜色变了，从灰白变成了暗红。“你？你一个见习阴差，功德值刚过一千，你拿啥子替他？”

“我拿这把剑替他。”我把桃木剑抽出来，剑身上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乌黑的光，“还有这块令牌。”王大爷的巡查使令牌被我放在供桌上，暗红色的光照在赖青云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有玉牌。”赖青云说，“你师傅的两块玉牌都在你身上。那是他全部功德的凝结。你要是愿意，可以用那两块玉牌换这十二条命。”

“咋个换？”

“把玉牌嵌进阵眼，阵法自动破解。魂魄自由，我也自由。”

“代价呢？”

赖青云沉默了一下。“玉牌碎了，你师傅留在上面的功德就散了。你以后再也找不到他的气息，永远不知道他在哪。哪怕他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来。”

王大爷往前走了一步：“串串，别听他的。玉牌是你师傅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大爷，我晓得。”我打断他，把脖子上两块玉牌取下来。青的“积德”，白的“积功”，并排放在手心里，温润润的，像两块暖玉。

“赖青云，我跟你换。”

王大爷的脸白了。“串串！”

“大爷，十二条命。我师傅的功德换十二条命，值。”

王大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两块玉牌放在供桌上，推到赖青云面前。“你拿玉牌，我放人。”

赖青云看着那两块玉牌，灰白色的光在眼眶里闪烁不定。他伸出那双长着黑指甲的手，慢慢靠近玉牌。

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玉牌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师傅，别动。”

赖天一站在门口。

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憔悴了不少，金丝眼镜歪了，灰色夹克上全是灰，像是刚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右手手背上，那只眼睛纹身在流血。不是纹身破了，是真的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变成黑色的水渍。

“天一？”赖青云的手停住了，“你咋了？”

“陈红的契约断了。”赖天一走进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走了。她不要我了，也不要复活了。契约上的魂魄气息消失干净了。我布的那些阵，全废了。”

赖青云的手缩了回去。

赖天一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那双藏在歪了的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我以为永远不会看到的东西——不是恨，是空。

“钱小串，陈红在哪？”

“城隍庙。”

“她过得咋样？”

“比以前好。能笑了。”

赖天一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张褪色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红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变成了灰色。

“师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想继续了。”

赖青云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你说啥子？”

“我说我不想继续了。二十年了，我累得很。”赖天一蹲下来，蹲在他师傅面前，低着头，“我布了三十多个阵，害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复活她。她不要了，我还在坚持啥子？”

“你在坚持救我！我教了你那么多，你就这么放弃了？”

“师傅，你教我的那些，到底是救你的法子，还是害人的法子？”

赖青云没回答。那两团灰白色的光在眼眶里急速转动，像是在找出口，但找不到。

赖天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把那张照片递给我。“这个，你帮我给她。告诉她，我对不起她。下辈子再还。”

我接过照片，点了点头。

赖天一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师傅。“师傅，我以后不来了。你自己保重。”

他走了。

老君阁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赖青云坐在供桌底下，那些发光的细线缠在他身上，十二个受害者的魂魄闭着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拿起供桌上的两块玉牌，重新挂回脖子上。赖青云看着我，那两团灰白色的光里头，暗红彻底褪了，只剩下灰白。

“你走吧。”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这十二条命呢？”

“我会放的。但不是现在。等我……想清楚了。”

王大爷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站起来，把桃木剑插回背包，跟着王大爷走出了老君阁。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赖青云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师傅欠我的，下辈子还。”

我没回头，但我说了一句：“他欠你的，我替他记着。下辈子还。”

门关上了。

雾气在山间飘荡，阳光从雾里透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王大爷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串串，你师傅要是知道你用两块玉牌换十二条命，他会咋说？”

“他会说，‘你个傻徒弟，玉牌没了还能再攒，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王大爷吐出一口烟，笑了。

“你跟你师傅一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