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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收容所,专收无家可归的女鬼

命弱?我靠捉鬼改天命

回到城隍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王大爷不在门口。竹椅空着,搪瓷杯子也不在,只有一截没抽完的烟头搁在椅子扶手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一截的,像在数时间。

我带着两个女鬼绕到后巷,开了后殿的门。

城隍爷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眼微垂,面带微笑。那笑容在晨光里看起来慈悲得很,像是在说“回来了就好”。

王秀兰一进门就愣住了。

她看着城隍爷像,又看了看后殿的供桌、香炉、墙角那堆被我摔过的灰堆——眼神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茫然,最后停在了一样东西上。

供桌旁边,挂着一件旧衣服。

灰蓝色的保安服,王大爷的。

“这是我哥的衣服。”王秀兰飘过去,伸出手想摸,手指穿过了布料。她收回手,转头看我,“他在这?”

“在。每天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走,比上班还准时。”

王秀兰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眼眶里有光在闪。鬼魂一般不流泪,除非情绪波动大到连魂体都控制不住了。

我识趣地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香炉。

红衣嫁娘——不对,现在应该叫褪色嫁娘了——安安静静地飘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变成灰白色的绣花鞋,不知道在想啥子。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王秀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老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头发白了那么多。”

“你哥就是长得着急,其实才六十出头。”

“才六十。”王秀兰苦笑了一下,“他比我大八岁。我死的时候三十七,他四十五。三年过去了,我三十七,他变成了六十。”

时间对活人和死人的意义不一样。活人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死人的日子是一瞬间一瞬间跳的。三年对王大爷来说是一千多个日夜,对王秀兰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正想着怎么安慰她,后殿的门被人推开了。

王大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到了王秀兰。

搪瓷杯从他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豆浆洒了一地。

他没低头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件褪色的花衬衫,盯着那个半透明的、三年来他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身影。

“秀兰。”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

王秀兰飘到他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王大爷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妹妹小时候最黏他,每次他放学回家,她就张开双手扑过来要抱抱。

现在她也张开了双手,但抱不到。

手穿过王大爷的身体,凉飕飕的,王大爷打了个哆嗦。

“哥,你的豆浆洒了。”王秀兰说。

王大爷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豆浆,又抬头看了看王秀兰,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洒了就洒了,你哥请得起。”

“你以前连一根冰棍都舍不得给我买。”

“那时候穷。”

“现在呢?”

“现在也穷。”王大爷说,顿了顿,“但请你喝豆浆的钱还是有的。”

王秀兰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鬼魂的眼泪是透明的,落在半空中就散了,像雾一样。

王大爷伸出手,想去接那些眼泪,手指穿过雾气,什么都没接到。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串串,”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带那个穿红衣服的去后殿里头,让我跟我妹单独待一会儿。”

“要得。”

我带着红衣嫁娘——不对,人家有名字,叫陈红——走进了后殿最里面的一间小隔间。隔间本来是放杂物的,被我收拾出来当临时办公室,里头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把折叠椅。

“你坐。”我把折叠椅拉开。

陈红看了看那把椅子,没坐。她飘在半空中,双腿盘着,跟坐在空气上一样。

“你不累吗?”我问。

“鬼不会累。”

“那你站了二十年,脚不酸?”

陈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灰白色的绣花鞋安安静静地套在上面,鞋面上的金凤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纹路。

“以前疼。”她说,“鞋子在吸我的魂,每时每刻都疼。现在不疼了,反而不习惯。”

我在行军床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自己叼了一根,又递了一根给她。

她看着我手里的辣条,摇了摇头:“我吃不了。”

“闻闻味道嘛。”

她凑过来,吸了吸鼻子,然后皱了皱眉头:“好辣。”

“辣就对了。辣是活着的感觉。”

陈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头发酸的话:

“我以前也喜欢吃辣。他是成都人,我为了他学的吃辣。后来他去了香港,我就不吃了。”

姓赖的是成都人?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香港来的,原来是个假香港人。

“他在成都的时候,叫啥子名字?”

“赖东升。”陈红说,“后来去了香港,改了名字,叫赖天一。天大地大,他最大。”

赖天一。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为什么要去香港?”

“骗人。”陈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在成都搞风水骗局,骗了一个拆迁户的拆迁款,被人追着打,跑去了香港。到了香港又骗,骗出了名堂,回来就成了‘香港来的大师’。”

“你知道他骗人,还等他二十年?”

陈红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不想说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因为他是我未婚夫。我答应过要嫁给他。”

我张了张嘴,想把那句“他都这样了你还要等他”咽回去。但我这个人嘴贱,没咽住。

“他都这样了你还要等他?”

陈红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眼白,但我能从里面读到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恨,有怨,有舍不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生了锈的铁一样的东西。

“不是要等。”她说,“是不晓得怎么不等。二十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想他,想他为什么不来看我,想他是不是把我忘了,想他是不是有了别人。我想恨他,但恨不起来。想忘了他,又忘不掉。”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知道那个人不值得,但你就是放不下。”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我十八年的人生里,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谁爱过。我信神信鬼,就是不信感情。感情这东西,比鬼还难搞。鬼至少有个形,看得见摸得着——摸不着但能感觉到。感情呢?啥子都没有,就能把你折腾得死去活来。

“那我问你,”我说,“你现在还想见他吗?”

陈红想了很久。

“想。”她最终说,“但不是以前那种想。以前是想他来看我,想他带我走。现在是……想问问他,这二十年,他到底图啥子。”

我把辣条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

“行。我帮你找他。”

“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但我跑得快。”

陈红看着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像是笑的东西。

“你真的好有意思。”

“谢谢。你已经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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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王大爷的声音:“串串!出来吃面!你三姐送来的!”

我走出隔间,王秀兰跟在王大爷身后,飘得离他很近,近到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王大爷看不到她,但每次她靠近,他的后脑勺的头发就会竖起来几根。

刘三姐果然来了,提着保温桶,站在庙门口往里张望。看到我出来,她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又带回来两个?”

“你咋个晓得的?”

“赵铁柱说的。他还说一个是你导师的妹妹,一个是——”

“打住。”我说,“这种事情不要在外面说。”

刘三姐赶紧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我打开保温桶,是两碗面。一碗肥肠面,多放辣椒——我的。一碗清汤面,不放辣椒——王大爷的。

“三姐,你想得太周到了。”

“那可不。”刘三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好歹你也是我的房客,要是饿死了,谁交房租?”

我把面端给王大爷,自己蹲在庙门口吃。

吃到一半,阴司APP推送了一条消息:

“任务‘调查绣花鞋来源’(C级)已完成。评价:A级。奖励功德:80点。当前功德值:250。”

“新任务已解锁:‘追踪怨灵母体’(B级)。任务内容:找到红衣怨灵陈红的原始契约,解除她与赖天一的绑定关系。任务奖励:功德200点。任务时限:15天。”

二百点功德!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但十五天的时间限制也说明这个任务不好搞。原始契约是啥子?藏在哪?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正盯着手机发愁,陈红从隔间里飘了出来。

“串串。”她叫我。

“嗯?”

“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啥子事?”

“赖东升——就是赖天一,他每个月十五号会来成都。不是来看我,是去一个地方。”

“啥子地方?”

陈红沉默了一下:“你师傅住的地方。”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