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隍庙的路上,糖糖一直在我旁边飘。
不是我不想让她走快一点,是她走不快。一个五六岁的鬼娃,三年没出过桥墩,腿都是软的——不对,鬼没有腿,应该是魂魄都是软的。
“姐姐,你走慢点嘛,我跟不上了。”
我已经走得很慢了,旁边的大爷骑三轮车都超过了我。
“糖糖,你不是可以飘吗?飘快一点噻。”
“我不会飘太快,我只会在原地飘。”
我叹了口气,弯腰想抱她。手穿过她的身体,又是冰凉凉的一片。
算了,慢慢走吧。
二点五公里,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城隍庙门口的时候,王大爷正坐在竹椅上喝茶。看到我回来,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到我身后飘着的小鬼娃,脸一下子就绿了。
“你带个鬼回来干啥子?!”
“她没地方去。”我说,“桥墩底下封了三年,妈妈也找不到了,总不能让她在街上飘嘛。”
“城隍庙不是托儿所!”
“她是城隍庙这一片的鬼,归你管。”
王大爷被我噎住了。
糖糖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王大爷。看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姐姐,这个爷爷好凶。”
王大爷的脸更绿了。
“爷爷不凶,”我说,“爷爷就是长得有点着急。”
“钱小串!”王大爷拍了一下扶手。
我赶紧转移话题:“大爷,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糖糖的妈妈。”我把糖糖报的那串号码递给他,“这个号码现在是空号,但我得找到她。”
王大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糖糖。
糖糖从我的身后飘出来一点,两只小手绞在一起,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巴巴地看着王大爷。
王大爷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巡查使的令牌,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令牌上。令牌发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块发光的屏幕。
生死簿查询界面。
我在阴司APP上看到过这个功能,但我的权限不够,查不了活人的信息。巡查使就不一样了,啥子都能查。
“名字。”
我低头问糖糖:“你妈妈叫啥子名字?”
“李秀梅。”
“住哪?”
“我们家住在水碾河路那边,具体的我不晓得了。”
王大爷皱了皱眉,在令牌投射的屏幕上输入了“李秀梅,水碾河”几个字。
屏幕闪了几下,弹出了一条信息。
我凑过去看:
“李秀梅,女,1988年生。户籍:成都市成华区水碾河路42号3栋7号。状态:在世。联系方式:138xxxxxxxx(已注销)。最新联系方式:159xxxxxxxx。”
“有了!”我赶紧把新号码存下来。
王大爷收起令牌,看了我一眼:“你要现在打?”
“不然呢?”
“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
我掏出手机一看——下午五点半。不算晚,可以打。
我拨了那个新号码。
嘟——嘟——嘟——
接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很,像是哭过很久的那种沙哑。
“你好,请问是李秀梅女士吗?”
“……是我。你是哪个?”
“我是……”我犹豫了一下,说啥子?我是你女儿的鬼魂托付给我的天师?这种话一说出来,对面肯定以为我是骗子。
“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做人口普查的。想问一下,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叫糖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像刀子割在玻璃上一样。
“糖糖……”她的声音在抖,“糖糖三年前……出车祸走了。”
“我晓得的。”我说,“李女士,我想跟你见一面,可以吗?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是哪个?你到底要干啥子?”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能让你见到糖糖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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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李秀梅到了城隍庙门口。
她比我想的要老得多。明明才三十几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五十多岁。她穿得很朴素,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腿上还沾着泥巴。
她站在庙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头有希望,但更多的是害怕。
“你……就是打电话那个人?”
“是。”我说,“我姓钱,叫我串串就行。”
“你说你能让我见到糖糖?”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骗子吧?我见过好多骗子了,他们都说是大师,能通灵,结果全是骗钱的——”
“我不收你钱。”我打断她,“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手机相册打开——刚才在路上,我给糖糖拍了张照片。鬼魂在手机里是拍不出来的,但我用阴司APP的特殊模式拍了一张。
照片上,糖糖站在城隍庙门口,扎着两个小辫子,歪着头笑。
李秀梅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腿就软了。
她直接跪在了地上。
“糖糖……真的是糖糖……”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穿的还是那件裙子……出事那天我给她买的那件……”
糖糖就在她面前站着,伸手想去摸妈妈的脸,但手穿过去了。
“妈妈!”糖糖急得直哭,“妈妈你看不到我吗?!”
“她看不到你。”我蹲下来,跟糖糖说,“但你妈妈能感觉到你。你喊她,她听不到你的声音,但她的心能感觉到。”
糖糖不哭了,她把手放在妈妈的手上。
手穿过去了,但李秀梅打了个哆嗦。
“好凉……”李秀梅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是不是糖糖在摸我?”
“是。”我说,“她就在你面前,想让你抱她,但她碰不到你。”
李秀梅伸出双手,对着空气,做出一个抱孩子的姿势。
糖糖钻进了那个空空的怀抱里。
她贴着她妈妈的胸口,虽然碰不到,但她笑了。
“姐姐,”糖糖扭头看我,“我闻到妈妈的味道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我不能哭。我是天师,在客户面前哭,太不专业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李女士,糖糖的事,我有责任跟你说清楚。她已经死了,不可能复活。但她被困在那个桥墩底下三年,一直等你接她。现在我把她救出来了,她需要去投胎,不然魂会散。”
李秀梅死死地抱着那团空气,不肯松手。
“能不能……能不能让她多陪我几天?”
我看了看王大爷。
王大爷叹了口气:“最多三天。三天之后,必须送她走。鬼魂在阳间待太久,对她的下一世不好。”
“三天就够了。”李秀梅哭着说,“三天就够了。”
糖糖从她妈妈怀里飘出来,飘到我面前:“姐姐,投胎是啥子意思?我是不是要去当别人的小孩了?”
“对,但你会选一个好妈妈。”
“可是我已经有好妈妈了呀。”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糖糖又飘回她妈妈身边,虽然碰不到,但她还是把手放在妈妈的手上。
“那三天以后,我再走。”
王大爷从竹椅上站起来,拎着他的搪瓷杯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两步,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
我没说话。
铁树开花,老狗流泪。王大爷今天算是破了戒了。
手机震了一下。
阴司APP推送:“安抚被困灵体(糖糖),功德+15。处理敏感灵异事件(亲子类),额外功德+10。当前功德值:180。”
180了,距离一千还差得远。
但我看着糖糖和她的妈妈,突然觉得功德值好像也没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