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当众决裂的余震,久久不散。
宫尚角那句掷地有声的戏,我不演了,那句剖白真心的万般克制与放不下,像汹涌潮水,狠狠冲垮了宫霜连日来硬筑起的所有心防。
可暖意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刺骨的清醒与惶然。
她太清楚了。
只要她一日留在宫门,留在他看得见、触得着的地方,宫尚角便永远割舍不下、步步纠缠。
而上官浅心怀毒杀之恨、执念名分、阴狠偏执,只要她还在,这场无休止的暗算、挑衅、修罗拉扯,永远不会停止。
她死过一次,侥幸捡回残命,再也经不起一次下毒、一次算计、一次身不由己的情爱纠葛。
名声、名分、爱恨、纠缠,她通通不想要了。
她只想走。
远远离开这里,远离宫尚角,远离上官浅,远离这座困住两人情念、藏满风波与伤痕的宫门囚笼。
不等场内众人回神,不等宫尚角再对她说半句话,宫霜心口惶然翻涌,不敢再停留半步,猛地转过身,近乎仓皇地抬步逃离。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眼底的深情,不敢听他再说一句真心。
再多一分动容,她便再也走不掉了。
纤细的背影仓促穿过落樱长廊,避开喧闹人群,一路疾步,狼狈却决绝,径直奔回冷清安静的商宫。
宫紫商见状心头大急,顾不得场内哗然众人,来不及理会脸色惨白僵在原地的上官浅,立刻提步紧随其后追了回去。
商宫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宫外所有风波。
一室寂静,只剩宫霜微微急促的喘息声。
她站在殿中,紧绷多日的脊背骤然一软,所有在外人面前强撑的从容、冷静、淡漠,尽数崩塌。
眼眶瞬间泛红,却倔强不肯落泪,转过身抓住匆匆追来的宫紫商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与哀求。
“姐姐。”
“帮我走,好不好?”
宫紫商心头一揪,连忙扶住她单薄的双肩,满眼心疼:“阿霜,你别冲动,事情刚刚才说开,尚角他心里只有你,他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就是因为他不会放手,我才更要走。”
宫霜轻轻摇头,声音轻却无比坚定,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决绝。
“姐姐,我待在这里,只要我一日不走,宫尚角便一日不肯放下执念。他会护我,会弃演,会不顾一切撕破所有体面,和上官浅彻底对立。”
“可婚约还在,名分还在,宫门规矩、世人目光、上官浅的阴毒算计,永远都在。”
“我留在这儿,便是无休止的纠缠、无休止的风波、无休止的针锋相对。”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她抬手按住依旧隐隐发闷的心口,想起那场无声濒死的毒痛,想起上官浅句句藏刀的挑衅,想起爱恨拉扯里的身不由己。
“只要我还在宫门一日,上官浅就永远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是口头挑衅,明日便是暗处杀招,我躲得过一次迟暮散,躲不过往后无数次算计。”
“我不想再因为情爱纠葛,卷入生死纷争。”
“我想离开这里,安安稳稳,无人知晓,好好活下去。”
她抬眸望着宫紫商,眼底带着唯一的、卑微的恳求:“姐姐,这世上只有你能帮我了,送我走,好不好?让我彻底离开宫门。”
看着她满目疲惫、满心惶恐、执意求离的模样,看着她历经生死、受尽拉扯后的卑微期许,宫紫商再也说不出半句挽留的话。
她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疼惜与不忍,终是咬牙点头:“好。”
“姐姐帮你。你想走,我便拼尽全力,送你安然离开。”
自此,宫紫商再不犹豫,火速替她打理一切出逃事宜。
她避开所有宫人耳目,悄悄收拾了轻便素色衣衫、充足银钱、干粮水囊,又备好了外敷内伤药、御寒薄衣,件件周全,事事稳妥,半点不敢疏漏。
唯恐动静太大引来宫尚角察觉,她全程隐秘行事,利落妥当,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所有出逃物件收拾齐备。
事关重大,她一人终究不稳,思虑再三,宫紫商悄悄寻来了宫子羽。
宫子羽听闻始末,看着宫霜一心求离、满目疲惫的模样,心软默许,愿意一同相助。
深夜人静,四宫灯火渐熄,万籁俱寂,正是出逃最佳时机。
宫紫商与宫子羽一前一后,带着换装成寻常布衣、素面敛容的宫霜,避开巡逻侍卫,绕开主殿要道,一路隐秘穿行,顺利抵达宫门尘封已久的绝密逃生密道。
密道入口隐在后山石壁之后,常年封闭,无人知晓,直通宫外山林荒野,是最安全、最隐蔽的出逃之路。
石壁洞口夜风微凉,树影婆娑。
离别在即,宫霜望着朝夕相伴、护她无数次的宫紫商,鼻尖酸涩,轻声哽咽:“姐姐,谢谢你。”
“往后我不在宫门,你千万珍重,万事顺遂。”
“傻丫头。”宫紫商红了眼眶,轻轻抱了抱她,声音压低,温柔又不舍,“在外照顾好自己,平安喜乐,无灾无难,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不必挂念宫门,不必挂念任何人。”
“若有一日你想回来,宫门、我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简短告别,字字真心。
宫霜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幽深漆黑的密道之中。
身影一步一步深入暗道,即将彻底消失在宫门天地。
宫子羽望着密道暗沉的入口,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带着一丝顾虑:“紫商,你可想好了。”
“以宫尚角的性子,一旦发现阿霜离开,必定疯寻天下。你我私自助她逃离,一旦被他查出,后果难料。你……不怕他日后找来,追责寻麻烦吗?”
夜风拂过林间,簌簌作响。
宫紫商望着幽深密道的方向,眼底坚定无比,毫无半分悔意,轻声笃定作答:
“我不怕。”
“我只怕霜儿留在这宫门爱恨里,日日煎熬、步步涉险、不得安生。”
“只要她能彻底逃离这场无解的纠葛,能从此天高海阔、自由自在、安稳余生。”
“哪怕来日万千问责、风波缠身,我亦无怨无悔。”
月色清冷,落风无声。
宫门之内,他弃了婚约、撕了假象、独守空情,疯魔等候。
宫门之外,她孑然一身、悄然远去、斩断过往,再不回头。
一场深情偏执,一场避爱远逃。
从此,山海相隔,两两相望,唯余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