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苑喧嚣未歇,暖风卷着落樱漫天飞舞,周遭笑语盈盈,衬得那一对刻意温存的身影愈发刺眼。
宫尚角的演戏没有停。
他抬手为上官浅拈去发间落花,侧身替她挡住穿堂微风,低声问询冷暖,姿态温柔缱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处细节都是做给众人看,更是做给不远处的宫霜看。
周遭此起彼伏的夸赞入耳——
“角公子待上官姑娘是真上心。”
“看来从前的传闻都是虚的,角公子心里从来只有未婚妻。”
句句如针,细密扎心。
可宫霜自始至终,目无斜视。
她垂眸看着脚边层层叠叠的花瓣,眉眼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上演的恩爱戏码,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浮光掠影。不看、不问、不动心、不置气,彻底将自己抽离在外。
宫紫商寸步不离陪着她,一手轻轻拢着她的衣袖,满眼心疼,又替她憋屈,压低声音愤愤道:“故意的,他就是疯了故意折腾你,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偏要赌气演这出戏。”
宫霜只是轻轻摇头,嗓音极淡:“无妨,演完便散了。”
是她逼他走的,是她亲口让他陪伴未婚妻。
今日所有难堪,皆是她自找,她没有资格怨,更没有资格痛。
可毒素初愈的身子终究扛不住长久强撑。
这般强行冷静隐忍,心绪郁结反复,不过半刻,胸口熟悉的闷涩骤然翻涌上来,五脏六腑轻轻发沉,头晕乏力的不适感席卷全身,喉间也泛起淡淡的腥甜余韵。
她指尖微蜷,压住所有不适,转头轻声对宫紫商道:“姐姐,我有些闷,先出去走走。”
“我陪你!”宫紫商立刻起身。
“不用。”宫霜轻轻按住她,笑意浅淡安稳,“人多嘈杂,我独自清静片刻就回,很快的。”
宫紫商看着她强撑的脸色,终究点头叮嘱:“那你慢点走,别走远,不舒服立刻唤我。”
宫霜颔首,抬步从容离开喧闹花苑,顺着无人的花径长廊,缓步向外走去。
全程,未回头一眼,未看向宫尚角半分。
她的背影清瘦孤凉,笔直挺拔,没有半分狼狈退缩,只剩彻彻底底的疏离决绝。
宫尚角余光始终牢牢锁着她的身影,见她离席而去,心口骤然一空,演戏的温柔险些绷不住。可想起那日她绝情的句句推拒,心底戾气与委屈翻涌,硬生生压下所有冲动,依旧维持着对上浅的温和姿态,只是眼底的温度彻底凉透。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能硬撑到几时,到底对他,能冷漠到何种地步。
而一直静静观察着一切的上官浅,眸底掠过一抹阴鸷算计。
她太懂宫霜的隐忍,也太懂宫尚角的赌气。
当众宫霜滴水不漏,根本抓不到半分错处,可独处之时,未必能这般从容。
借着整理衣袖的空档,上官浅轻声对宫尚角道:“我去趟外廊透气,片刻就回。”
不等宫尚角应答,她已然抬步,悄然跟上宫霜离去的方向。
长廊幽静,落樱铺地,隔绝了所有喧嚣人声,只剩风过枝叶的轻响。
宫霜停下脚步,微微抬手按住胸口,缓着体内翻涌的闷痛,微微闭眼调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柔却带着锋芒的女声:“阿霜姑娘倒是好定力,整场看着我与角公子温存,竟半点异样都无。”
上官浅缓步站定在她身后,脸上温顺笑意尽数敛去,只剩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戒备,语气轻柔,字字带刀:
“我原先还以为,你在角公子心中分量特殊,生死一场,总能留住他几分偏爱。”
“如今看来,不过是我多想了。”
“再深的旧情,也抵不过名分规矩。我是他明媒正选的未婚妻,往后角宫主母是我,朝夕相伴的是我,为他洗手煎汤、相守一生的也是我。”
“姑娘大病初愈,还是安分守己,守好自己的分寸,别再越界招惹不该有的念想了。”
她步步紧逼,字字宣示主权,刻意撕开宫霜拼命掩饰的伤口。
换作旁人,或许慌乱、难堪、隐忍落泪,或是争执辩驳。
可宫霜缓缓睁开眼,转过身,面色平静,气息微淡却字字清亮,不卑不亢,从容回驳,无半分怯弱:
“上官姑娘多虑了。”
“我从未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从未想过越界半分。”
“角公子良配在侧,婚约既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分寸二字如何写。”
她目光清澄,直直对上上官浅暗藏阴狠的眼眸,淡淡继续道:
“至于过往种种,不过是一场误会纠葛,早已翻篇。”
“姑娘既得了名分,遂了心愿,便该安心守好自己的婚事,安稳度日。”
“与其有空盯着我、试探我,不如好好思量,如何真心待他,而非费尽心思,暗处伤人、算计不休。”
一句话,轻轻点破她心底阴私,暗指下毒之事。
上官浅脸色微僵,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在怀疑我?”
“我从未指名道姓。”宫霜轻轻垂眸,语气淡得像风,“只是姑娘行得正,自然坐得端,无需心虚多疑,频频试探旁人。”
“我早已放下,是姑娘始终放不下。”
“从今往后,我恪守兄妹分寸,绝不扰你二人分毫。也请姑娘,自重安分。”
寥寥数语,温柔锋利,四两拨千斤,怼得上官浅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上官浅眼底戾气渐盛,唇瓣微抿,正要再度开口发难、狠狠刺痛她。
长廊尽头,骤然传来一阵沉而急促的脚步声。
玄色衣袍拂过落樱,带着满身未散的寒凉与戾气,宫尚角立在廊口。
他脚步骤停,周身空气瞬间冻结。
方才两人对峙的每一句、每一字,尽数入耳。
他听见了上官浅的步步挑衅、句句逼压。
也听见了宫霜那句最冷、最绝、最剜他心口的——
我早已放下。
绝不扰你二人分毫。
风卷落花,静静落在他肩头。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眼底所有演戏的温柔、赌气的冷漠、积攒的委屈与怒意,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崩塌、崩盘。
原来她不是从容无畏。
她是真的,打算彻底放下他。
彻底抽身,彻底疏离,彻底斩断所有过往纠葛。
上官浅瞬间收敛眼底戾气,立刻转过身,换上温顺无害的模样,柔声唤道:“角公子……”
而廊中,宫霜抬眸,静静看着骤然出现的男人。
眼底无波,无爱无恨,无酸涩无动容。
只剩一片,彻底归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