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谷雨,在四月十七。长安城从一大早就落起了雨,细细密密的,不急不躁,落在瓦顶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院子里的海棠花上。花已经开了满树,在雨中微微垂着头,花瓣上凝着一颗一颗的水珠。卫晚凝站在廊下,没有撑伞,看着这场雨。她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行动间不自觉地用手托着腰。腹中的孩子像是也感受到了这场雨,安静地待着,没有翻跟头,也没有踢她。
安安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手里摊着一卷书,却没有在读。他正专注地看着院子里的雨,偶尔低头,在膝上的纸上画一两笔——他在画雨中的海棠。刘宁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也看着雨。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雨停了花会掉吗?”
“会落一些。但还会再开。”
刘宁想了想,又问:“那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每年都会。”
刘宁听完,低下头,用胖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替明年的花开做记号。
卫晚凝看了他们一会儿,在安安身边坐下,接过他膝上的纸。纸上画着一棵花树,花瓣落了一地,在风中轻轻飘散,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他的用心。“你把花瓣画得很大。”
“因为花瓣落下来的样子,比长在树上的时候更好看。”
她看着那幅画,没有评价,只是把纸还给他。安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午后,雨小了一些,但仍没有停。卫晚凝靠在榻上小憩,青禾替她盖了一条薄毯。刘彻从宣室殿回来时,放轻了脚步,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她。她睡得安稳,呼吸很轻,手自然地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料,能看出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窗外雨声细密,像是天地在低声说话。卫晚凝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来。刘彻替她拢了拢被角,然后起身走出殿外,站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在雨中轻轻晃动。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被雨滴打落几片,缓缓飘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雨浸透的旧信笺。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将满地的落花染成一片温润的橘色。安安拉着刘宁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几片最完整的花瓣捡起来,放在一片宽大的树叶上,像在收集什么珍宝。
卫晚凝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像是感觉到里面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这黄昏的光,回应这春天的最后一刻温柔。
夜里,她去了灵泉空间。溪边的那棵树已经比初春时高了一截,树皮上那道“平”字纹路清晰而舒展,像是刻进去的,又像是树自己长出来的。嫩绿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触感柔韧,带着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谷雨了。”她轻声说,“再过些日子,你就该出来了。”
没有回应,但风似乎在这一刻稍稍大了一些,吹动枝条,拂过她的指尖。
第二天清晨,雨后的院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海棠树的枝条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安安正蹲在树下,拿着他那只折好的纸,铺在地上,用水珠描了一遍花瓣的轮廓。
卫晚凝站在廊下,看着他把水珠一颗一颗地按在纸面上,像是在为今年的春天做一份不会被风带走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