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第一场雪,落在正月初五的夜里。比除夕那场更轻,更安静,像是怕惊动了还在年节里沉睡的长安城。雪花密密地飘了半宿,天亮时,椒房殿院子里便铺了薄薄一层白。石阶上的纹路被雪填平了,海棠树的枝丫上也歇着一小撮一小撮的雪,像是有人把冬天最后一捧凉意,轻轻放在了那里。
卫晚凝推开窗时,雪刚好停了。冷风裹着雪粒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净到近乎清澈的味道。她站在窗前,把手搭在窗沿上。小腹还平坦,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初雪安静地铺满庭院,像一只轻柔的手抚过宫墙,抚过岁月的肩头。
正月初五,年还没有过完。宫里虽然恢复了日常的作息,但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有收,窗上的福字也还贴着。太皇太后没有再出长乐宫,只让人传了一句话来:“雪天路滑,不用来请安了。”太后王娡派人送来了一碟刚出锅的芝麻馅汤圆,说是初五吃的,寓意团圆。
安安吃过汤圆,便拉着刘宁跑到院子里玩雪。安安蹲在雪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刘宁蹲在旁边看着,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鸟的翅膀,戳出一个洞,然后抬头看向安安。安安没有生气,认真地修补:“重画。妹妹你等着。”
刘彻难得没有去宣室殿。他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雪地里玩,手里没有拿书简,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玄色长袍,看起来比平时随和许多。卫晚凝端着两杯热茶走过去,递给他一杯。刘彻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移开目光:“安安画的那只鸟,像鸡。”
“臣妾看着像鹅。”
“鹅也好。反正都是家禽。”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刘宁已经开始蹲在安安画的那只“鸟”旁边,自己用树枝胡乱画着,画出一个像圆又像饼的图案:“娘!我画了月亮!”
“大白天哪来的月亮。”安安头也没抬。
“就是月亮!”
安安叹了口气,没有跟她争,低头继续修补他那只被戳了个洞的鸟。雪地之上,两个孩子蹲在薄雪上画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微微晃动,像两小团小小的、鲜活的云。卫晚凝看着他们,目光温柔,风从院子外吹过来,吹落枝头一小片积雪,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陛下,你有没有觉得,日子过得好快。”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雪,“安安刚出生的时候,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刘彻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后还会更快。”
那天傍晚,卫晚凝去了一趟灵泉空间。她推开那扇无形的门时,灵泉空间里还是那样的光景——阳光温煦,溪水潺潺,一片安静的、永远与外界隔绝的天地。她走到溪边,去看那棵被矮篱围起来的小树,芽苞已经张开了一线,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点点嫩绿色的东西,像是一个小小的、还没完全睁开眼的春天。
树皮上那道“平”字的纹路,比除夕夜更深了一些,也更清晰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纹路,触感微凉。她没有多停留,起身转身离开灵泉空间时,忽然感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像是轻轻敲了一下门。她停下来,把手按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那感觉又没了。
她站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娘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