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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

飞乌

大西北的风,是从沙海最深处吹来的。

漫无边际的腾格里,是望不到尽头的黄沙。层层叠叠的沙丘延向天际,日光落下来,铺满整片戈壁,晃得人睁不开眼。这里没有青山流水,没有市井烟火,四季只有长风、落日与辽阔的天。世人都说大漠荒凉,留不住人,可这片苍茫无垠的土地,稳稳托住了我最初的岁月。

我便生于腾格里腹地,生于西北最纯粹的风沙里。

人烟绝迹的沙窝深处,立着一间简陋的土屋。土墙被常年的风沙打磨得温润厚实,屋顶压着层层干草,屋前一小块被人工平整过的沙地,便是我从小到大的院落。方圆百里不见旁人,整片大漠的安静,都归我们一家三口所有。

我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

他一辈子扎根沙漠,熟稔腾格里的每一条沙路、每一处绿洲、每一阵季风。父亲身形高大,脊背挺直,常年在日光风沙里奔波,皮肤是被烈日晒透的麦色,手掌粗糙厚重,指腹结着厚厚的老茧。他话很少,性子沉稳内敛,带着西北人独有的敦厚与坚韧,不懂得细腻浪漫,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家。

大漠生存不易,水源稀少,草木稀缺。白日沙浪滚烫,晚风凛冽刺骨,生活清苦又寂寥。可父亲从无半分抱怨,日复一日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居所。天刚蒙蒙亮,他便背着皮囊出门,穿越滚烫的沙丘,去往百里外的绿洲取水,寻可食用的沙草与野果。遇到风沙天气,黄沙漫天蔽日,行路凶险万分,他也总会按时归来,带回清甜的泉水,带回为数不多的吃食,护住一方安稳。

我的母亲,是落在大漠里的一抹温柔。

她并非土生土长的戈壁人,是多年前误入沙海,被远行放牧的父亲救下,从此留在了腾格里。母亲生得眉眼温婉,气质干净轻柔,身形纤细,与粗粝苍茫的大漠格格不入。她读过书,性子柔软细腻,心思细腻温婉,总能在荒芜的沙海里,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温润妥帖。

土屋简陋,却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会在屋前种下耐活的沙生小草,会收集大漠干净的细沙铺在屋内地面,会在落日余晖里静坐缝补。漫漫黄沙岁月,是母亲的温柔,冲淡了大漠所有的荒芜与苍凉。

无人知晓他们相遇的过往,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沙海里,他们相守相伴,彼此依靠,成了对方唯一的亲人与归宿。

我出生的那天,腾格里格外安宁。

没有肆虐的狂风,没有遮天的黄沙,天朗气清,流云轻缓,一轮圆润的落日悬在沙丘尽头,将整片沙海染成温柔的金红色。那日格外奇异,空旷寂寥的大漠上空,忽然飞来成群结队的飞鸟。

各色各样的鸟儿盘旋在土屋上方,沙雀、百灵、野鸠、彩羽飞鸟,种类繁多,色彩各异。无数斑斓的羽毛随风飘落,洋洋洒洒,落在屋顶、沙地、窗台,铺了薄薄一层五彩碎光。飞鸟盘旋许久,声声轻鸣,久久不愿离去,像是专程赶来赴一场新生的邀约。

母亲看着漫天落羽,眉眼含笑,为我取名飞乌。

飞鸟栖沙,落羽安家,这是大漠赠予我的初见,也是我一生的名字。

我自襁褓之中,便与旁人不同。寻常婴孩裹着粗布衣裳,朴素简单,而我的第一件衣物,是母亲耗费许久,收集那日漫天落下的各色鸟羽,一针一线细细缝制的羽衣。

各式各样的羽毛层层相叠,深浅色彩错落交织,明艳却不张扬,轻柔又温暖。布料贴合身形,轻盈灵动,穿在身上,带着飞鸟的轻盈与自然的温度。这件独一无二的百鸟羽衣,陪着我从嗷嗷待哺的婴孩,慢慢长成蹒跚学步的孩童。

我的童年,是被风沙与温柔填满的。

没有玩伴嬉闹,没有市井喧嚣,我的整个世界,只有父母与无垠沙海。白日里,我跟着父亲蹲在屋前看风沙流转,听他讲大漠的规律,看他修理牧具、整理水囊。他会将我举过肩头,站在高高的沙丘上,带我看东升的朝阳,看连绵无尽的沙海。

暮色降临时,我便依偎在母亲身侧。她会轻轻抚摸我身上的羽衣,细细梳理错落的羽毛,拂去上面沾染的细沙,轻声和我说话,教我辨认大漠的飞鸟,教我认识天边的星辰。她总说,飞鸟自由无拘,生于天地,栖于四方,愿我这一生,也能安然自在,随心而行。

三餐四季,岁岁朝暮,土屋虽简,岁月安稳。

大漠的日子单调重复,朝起看沙海晨光,暮落看戈壁星河。风沙日日吹过沙丘,流云夜夜漫过天际,日子平淡清浅,却满是安稳暖意。父母相伴,灯火可亲,漫天风沙为邻,日月星辰为伴,这便是我最初、最完整的一生故里。

我长在腾格里的风沙里,披着一身斑斓百鸟羽衣,被世间最纯粹的爱意好好护着,安然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