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沈砚之出征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都在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我把每一天都刻在心里,生怕漏掉一天。我想,等数到三百六十五天,他就该回来了。
可三百六十五天过去了,他没有回来。
父亲说他立了功,升了偏将,要再留一年。我心里有些失落,却也为他高兴。我的砚之,果然是最厉害的。
第二年,我开始学着绣鸳鸯。
府里的绣娘教我,说鸳鸯是成双成对的,绣在嫁衣上,寓意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我学得很认真,可我的针脚总是歪歪扭扭,鸳鸯绣得像鸭子,连我自己都看不过去。
"苏姑娘,"绣娘笑着说,"您这鸳鸯,怕是要把沈少爷吓跑。"
我红着脸,低下头:"我……我再练练。"
我练了整整一年,终于绣出了一对像样的鸳鸯。虽然还是不够精致,但至少能看出是鸳鸯了。
我想,等砚之回来,我就把这鸳鸯绣在嫁衣上。
第三年的春天,我收到了他的信。
信上说,他升了主将,统领五千精兵。信上说,父亲答应等这次战役结束,就为我们操办婚事。信上说,让我等他,他很快就回来。
我捧着那封信,哭了整整一夜。
三年了,我终于等到了。
可就在那封信到达的第二天,府里来了一个人。
是父亲的副将,满身风尘,脸色苍白。他说,雁门关告急,北狄十万大军围城,将军和少爷……生死未卜。
我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贰】
那夜,我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梅花。
砚之出征那年,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株梅树。他说,等他回来,要在梅树下娶我。
三年了,梅树已经长得很高,每年冬天都会开出满树的红梅。可种梅树的人,还没有回来。
"阿蘅。"
我回过头,看见老将军站在院门口。他比三年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老爷。"我连忙起身行礼。
他摆摆手,走到我身边,看着那株梅树:"这树,是你种的?"
"是。"我低下头,"少爷……少爷说喜欢红梅。"
老将军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阿蘅,砚之他……可能回不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北狄十万大军,雁门关危在旦夕。"老将军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收到消息,城已经破了,砚之他……身中数箭,生死不明。"
我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老将军连忙扶住我,我抓着他的手臂,声音颤抖:"老爷……少爷他……他一定还活着……"
"阿蘅……"
"他一定还活着!"我哭着说,"他说过要回来娶我的……他说过的……"
老将军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他拍了拍我的肩,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我跪在梅树下,哭了很久很久。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死。他说过要回来娶我的,他说过的。
我要去找他。
【叁】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弱女子,独自去边关?那是千里迢迢,战火纷飞,我怎么能去?
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他。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见他。
我开始准备。
我把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全部取了出来,买了匹马,买了些干粮和药材。我剪短了头发,换上男装,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少年郎。
出发那日,老将军来送我。
"阿蘅,"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你真的要去?"
"是。"我坚定地点头,"老爷,我要去找他。"
老将军沉默了许久,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我:"这是砚之母亲留下的,你带着,也许……也许能用得上。"
我接过玉佩,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老爷保重。"
"去吧。"老将军转过身,声音有些哽咽,"找到他……带他回来。"
我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出了沈府的大门。
长安城的街道在我身后飞速倒退,我却没有回头。我知道,此去凶险万分,可我必须去。
砚之,等我。
【肆】
北上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我走了三天,才走出长安城的地界。一路上,我看到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看到了被战火焚毁的村庄,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尸体。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战争的残酷。
第五天,我遇到了一伙流寇。
他们拦在路中间,手持刀剑,满脸横肉。看见我一个人,便围了上来。
"小子,把身上的银子交出来!"
我吓得浑身发抖,却强撑着镇定:"我……我没有银子……"
"没有?"为首的流寇冷笑一声,"搜!"
几个人冲上来,把我从马上拽下来,搜我的身。我拼命挣扎,却被他们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老大,这小子身上真有银子!"一个流寇兴奋地喊道,"还有块玉佩,看起来值不少钱!"
"不!"我哭喊着,"那是我的!还给我!"
"你的?"流寇头子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小子,你长得细皮嫩肉的,不像个男人啊……"
我心里一惊,知道坏了。
"老大,"一个流寇凑过来,"这小子该不会是个娘们吧?"
流寇头子眼睛一亮,伸手来扯我的衣服。我拼命挣扎,却被他狠狠扇了一巴掌。
"老实点!"他狞笑着,"让爷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娘们!"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砚之……对不起……我可能……见不到你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住手!"
流寇们回过头,看见一队商队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威风凛凛。
"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少年,算什么本事?"中年汉子冷声道。
流寇头子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我是走镖的。"中年汉子从马上跳下来,"这少年是我家少爷,你们敢动他,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流寇们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忌惮。
"走!"流寇头子狠狠瞪了我一眼,"算你小子走运!"
他们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中年汉子走过来,把我扶起来:"小兄弟,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哽咽着说:"谢谢……谢谢大叔……"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他皱起眉,"这兵荒马乱的,多危险啊。"
我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
他笑了:"我走了二十年镖,什么人没见过?你这扮相,骗骗那些粗人还行,骗不了我。"
我低下头,脸红了。
"你要去哪儿?"他问。
"雁门关。"我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雁门关?"他皱起眉,"那可是战场,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要去找我的未婚夫。他在那里打仗,我要去找他。"
中年汉子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傻姑娘……"
"我知道很危险,"我说,"可我必须去。他说过要回来娶我的,我要去找他。"
中年汉子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们商队正好要去北边,你跟着我们吧,路上有个照应。"
我眼睛一亮:"真的?"
"嗯。"他点点头,"但你要答应我,到了雁门关附近,你就不能再往前了。那里太危险,你不能去。"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我能带你到附近,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你要是不答应,现在就走。"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答应您。"
"上车吧。"
我跟着商队继续前行。一路上,中年汉子对我很照顾,给我吃的喝的,还教我一些防身的本事。
"姑娘,"有一天夜里,他坐在我旁边,"你那个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笑了,眼里满是温柔:"他啊……他是个很好的人。他会为我折红梅,会带我去看桃花,会说要娶我……"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是在沈府做医女的时候认识他的。"我说,"那时我才十岁,他十二岁。他受伤了,我替他包扎,然后……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十年了?"
"嗯,十年了。"我低下头,"我等了他三年,现在……现在我要去找他。"
中年汉子沉默了许久,拍了拍我的肩:"姑娘,你是个好姑娘,希望你……希望你能找到他。"
"谢谢您。"
商队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到达了雁门关附近。
"前面就是雁门关了。"中年汉子指着远处,"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再往前,就是战场了。"
我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心里又喜又忧。
砚之,我来了。
"大叔,"我转过身,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阿蘅感激不尽。"
"快起来。"他连忙扶起我,"姑娘,保重。"
"嗯。"我翻身上马,朝他挥挥手,"大叔,再见!"
我策马朝雁门关奔去,身后传来他的喊声:"姑娘!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没有回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砚之,等我,我来了。
【伍】
越靠近雁门关,路上的景象越是惨烈。
到处都是尸体,有士兵的,也有百姓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让人作呕。
我强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
终于,我看到了雁门关的城墙。
可那城墙已经残破不堪,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城门口堆满了尸体,鲜血把地面都染成了黑色。
我的心猛地一沉。
城……破了?
我疯了一样冲进城里,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砚之!"我大喊,"砚之!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我。城里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屋。
我哭着,喊着,找着。
终于,我在城门口看到了他。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身中数箭,已经奄奄一息。可他还死死握着剑,不肯倒下。
"砚之!"
我冲过去,扑到他身上。他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可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阿……蘅……"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和心疼,"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我哭着说,"我说过要等你,可你这么久不回来,我就来找你了。"
他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来。
"别说话!"我连忙按住他的伤口,"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走不了了……"他摇摇头,"城门……破了……北狄人……马上就进来……"
"我不怕!"我哭着说,"我要和你在一起!"
"阿蘅……"他抬起手,想要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垂下,"快跑……别管我……"
"我不!"我死死抱着他,"我要和你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阵喊杀声。北狄人,进城了。
我抬起头,看见无数敌人朝这边冲来。他们手持弯刀,满脸狰狞,像是一群野兽。
"阿蘅……快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推我,"快跑……"
"我不!"我哭着摇头,"我不走!"
我站起身,挡在他身前。
"想动他,先杀了我!"
北狄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冲上来。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无数大周士兵从城外冲进来,和北狄人厮杀在一起。
"将军!我们来晚了!"
一个副将冲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苏蘅,"我说,"快救他!"
副将连忙招呼人来抬他,我紧紧跟在旁边,一刻也不敢离开。
"阿蘅……"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微弱,"你……你怎么敢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哭着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敢。"
他笑了,笑着笑着却落下泪来。
"傻瓜……"他说,"你真是个傻瓜……"
"我是傻瓜,"我说,"可我是你的傻瓜。"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是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阿蘅,"他说,"等我伤好了……我们就成亲……"
"好。"我点点头,"我等你。"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