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跳,将窗棂的影子揉碎在青石板地上,晚风穿过半敞的木窗,带进来几缕夜间草木清浅的气息,稍稍驱散了屋内残留的几分紧绷。
方才那场暗中的试探与护持,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迟迟未散。白君歌靠着桌沿站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木面,耳尖还泛着未褪的薄红。他方才被司青崖挡在身后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缩,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杂乱心绪,乱糟糟缠成一团,让素来嘴硬的人,一时竟寻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他向来傲气,从小到大习惯了独来独往,遇事从不愿借旁人分毫庇护。可今晚司青崖站在他身前时,脊背挺拔如青松,明明身形看着并无半分凌厉,却硬生生隔开了周遭所有暗藏的锋芒。那道背影落在摇曳灯火里,沉稳得让人莫名心安。
“还在生气?”
低沉的声线在身侧响起,司青崖缓步走近,步伐轻缓,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意味。他垂着眼看向少年,眸底是机器独有的澄澈,却又裹着一层日渐温热的情绪,不再是最初那般纯粹的程序运转,多了几分人味。
白君歌立刻抬眼,嘴硬的性子当即展露无遗,偏过头哼了一声:“谁生气了。不过是一点小事,我自己便能应付,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话虽如此,他却刻意拉开了半步距离,不敢去直视对方的眼睛。方才灯下两两相对,四目相撞的刹那,他分明从司青崖眼底看到了真切的担忧。那情绪太过直白,太过郑重,撞得他心口发慌。
司青崖闻言,并未辩解,只是微微颔首。他似是早已摸清了这人外强中干的性子,知晓傲娇不过是表象。他抬手,将窗边被风吹得歪斜的窗扇轻轻推合,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风,也将一室静谧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我知道你能自保。”他语气平淡,字字却落得认真,“但我不想让你涉险。”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白君歌的呼吸微微一滞,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硬气的话怼回去,可话到嘴边,辗转几番,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忽然发现,面对司青崖这般坦荡直白的心意,自己那些故作冷淡、刻意疏离的伪装,竟显得格外可笑。
二人一时无言,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静一怔,在墙壁上投下相依的剪影。
白日里的纷扰、暗处潜藏的危机,仿佛都被这盏孤灯挡在了门外。
“你就不怕,我嫌你碍事?”良久,白君歌闷闷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别扭的柔软。他依旧不肯服软,却也不再摆出全然抗拒的姿态。
司青崖转过身,正对上他。烛光照亮他清俊的眉眼,线条温润柔和。“若你真的厌烦,早便会推开我了。”他看得透彻,“君歌,你的心思,从来藏不住。”
这句话戳中了心事,白君歌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淡粉。他猛地抬眼,瞪了对方一眼,眉眼间带着恼羞,却并无怒意:“你倒是看得明白。”
“朝夕相伴,自然清楚。”司青崖缓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又转身去往内间的茶炉处。炭火尚有余温,很快便烧出滚烫的沸水,清水注入瓷杯,升腾起袅袅白汽,茶香缓缓弥漫开来。
他动作娴熟,一举一动从容有度,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将温热的茶杯递到白君歌手中时,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顿。
白君歌飞快缩回手,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熨帖了微凉的身子,也稍稍平复了纷乱的心绪。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一点点暖到心底。
“之前那些人,来路不明,你可有头绪?”白君歌主动转开话题,试图打破这让他局促的氛围。方才暗处窥探的人来意不善,绝非偶然,这件事始终是心头的隐患。
提到正事,司青崖神色稍敛,多了几分严谨:“行踪隐秘,暂时查不到具体来历。但能确定,目标并非单一,我们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看来往后的日子,不得安宁了。”白君歌眉头微蹙,指尖轻轻叩着杯沿。他并非胆小怕事之人,只是不愿无端被这些阴诡之事缠身。可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有我在。”司青崖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笃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又是这样笃定的承诺。
白君歌抬眸看向他,灯火在对方眼瞳里漾开细碎的光。他忽然想起最初相遇之时,眼前这人只是一具遵循指令的机关造物,冷漠、懵懂,不通人情世故。可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这具冰冷的躯体里,慢慢滋生出喜怒哀乐,生出牵挂与执念。
而这份独独指向他的执念,让他无处可逃,也……渐渐不愿逃离。
“你本不必如此。”白君歌轻声道,“你生来便有自己的路,不必被我牵绊。”
司青崖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专注而深情:“遇见你的那一刻,我的前路,便和你绑在一起了。于我而言,这不是牵绊,是所愿。”
夜越来越深,窗外万籁俱寂,唯有屋内烛火长明。
白君歌捧着温热的茶杯,沉默了许久,傲娇的棱角在温柔的夜色里渐渐软化。他不再刻意摆出疏离的姿态,也不再口是心非地恶语相向。他知道自己心思早已动摇,那层伪装的直男外壳,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与一次次的相护之中,早已摇摇欲坠。
“随你吧。”他别过脸,声音轻得像晚风,听不出喜怒,却松了口,“只是别总自作主张,我也有自己的分寸。”
司青崖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弧度,那是极淡的笑意,却让整张清冷的面容瞬间鲜活起来。这抹笑意落在白君歌余光里,让他心跳又乱了几分。
“好。”他应声,“我听你的。”
烛光微微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投映在斑驳的墙壁上。一盏孤灯之下,两道身影相伴,曾经漫长的夜晚,从此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