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彻底散尽,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条青石板巷。白君歌缓步穿梭在错落的屋舍之间,鞋底碾过带着潮气的石板,发出轻浅细碎的声响。
脱离了方才密闭的屋子,周身少了几分拘谨,他终于能够放下心头紧绷的戒备,认真打量这片全然陌生的天地。这片居民区和昨日繁华喧嚣的主城街区截然不同,没有漫天穿梭的飞行器,也没有流光炫目的全息广告,低矮的民居挨挨挤挤排布,墙头探出簇簇绿植,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反倒莫名带着几分他年少故土小镇的烟火气息。
也正是这份相似的氛围,稍稍抚平了他心底漂泊无依的焦躁。
他顺着主巷慢慢往前走,沿途留心记下岔路方位、标志性的老槐树与斑驳院墙,打算把周边范围的路线尽数摸清。往后总不能一直靠着司青崖指引方向,唯有自己熟稔周遭环境,才算真正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巷子里往来行人不多,大多是晨起采购或是闲散散步的住户。人们穿着款式简约轻便的衣衫,偶尔互相寒暄几句,语调平缓柔和,只是口中吐出的词句腔调,和白君歌熟知的言语有着细微差别,听得他隐隐有些生疏隔阂。
一路走走停停,少年目光四处游离,既好奇又谨慎地观察着周遭一切。街边零星开设着小型商铺,售卖吃食、日用杂物,店铺的门窗不再是旧时普通玻璃,而是可以随心调节明暗的智能光幕,货架上摆放的物件造型奇特,功能更是闻所未闻,处处都彰显着五十年间飞速更迭的科技变化。
白君歌驻足在一家吃食小店门口,鼻尖萦绕着诱人的香气,肚子下意识轻轻发出响动。昨日做工换来的通用货币还揣在衣兜里,他犹豫片刻,想着索性买些小食尝尝,也算真切感受一番这个时代的日常滋味。
走入店内,店家见了来客,礼貌颔首示意。白君歌对照着橱窗里的图案比划挑选,顺利买下一份热气腾腾的特色糕点,捏在手里温热软糯,入口香甜绵软,口感新奇独特。
他靠在巷边老树下小口品尝,目光随意望向巷口方向。就在这时,一道匆匆掠过的身影,猛地攥住了他所有心神。
那是一个步履匆匆的路人,身形挺拔利落,侧脸轮廓线条利落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张扬,举手投足的神态模样,竟和记忆里年少时的自己有着七八分相像。
白君歌手中的糕点骤然顿在嘴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心头莫名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般相似?
他下意识想要迈步追上去,脚步刚挪动半步,又猛然停住。纷乱的思绪瞬间席卷脑海,无数疑问接踵而来。他明明是从二零二六年跨越时空而来,独独一人坠入未来,为何在五十年后的世界里,能见到与自己容貌神态高度重合的人?
方才惊鸿一瞥的身影很快拐入岔巷,转瞬便消失不见,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白君歌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底的疑惑如同潮水般不断翻涌。
这诡异的一幕,让他不由得再次联想到司青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此前他只当是对方随口说辞,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亲眼见到容貌相似之人,那句无心之言瞬间变得沉甸甸起来,隐隐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难道司青崖口中相识的故人,样貌真的与自己别无二致?那对方究竟是谁?又和自己有着怎样牵扯不断的关联?
细碎的疑云层层叠叠笼罩心头,原本渐渐安稳的心绪再度变得纷乱复杂。白君歌再也没有闲逛散心的心思,口中香甜的糕点也失去了滋味,草草几口吃完,便收敛心神,转身朝着司青崖居住的小院折返而去。
一路上,方才瞥见的相似身影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浮现,连带屋内那处藏有暗格的木柜、昨夜隐约听到的低语、司青崖诸多反常的举动,所有零散的蛛丝马迹此刻相互串联,愈发让他确定,这短短几日相遇相处的背后,绝对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
等白君歌脚步匆匆回到小院门前,抬手推开木门时,屋内安静无声。
司青崖并没有待在客厅,想来是独自回了房间休憩。白君歌放轻脚步走入屋内,方才在外涌起的躁动心绪慢慢沉淀下来,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默默坐在客厅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沿,脑海里不停梳理着近日发生的所有怪事。
时空离奇坠落、陌生人毫无底线的相助、容貌相似的神秘路人、处处透着古怪的居所与摆件……一桩桩一件件,都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没过多久,隔壁房间的房门轻轻开启,司青崖缓步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衣衫微微整理过,神色依旧清冷淡然,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想来方才独处之时,也有着万千心事萦绕。
见到端坐客厅的白君歌,司青崖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开口:“这么快就回来了?周边街巷都熟悉清楚了?”
白君歌抬眼看向他,少年眼底藏着尚未褪去的惊疑,没有像往常一般随意应答,沉默几秒后,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开口:“差不多都记清楚路线了。方才在外闲逛的时候,我偶然看到一个人,样貌神态,和我十分相像。”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青崖沉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狭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错愕、怀念、怅然交织缠绕,转瞬便尽数掩藏,恢复成平日里淡漠疏离的模样。
这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没能逃过白君歌的眼睛。少年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司青崖定是知晓其中缘由,甚至早就清楚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世间样貌相似之人本就常有,算不上稀奇。”司青崖稳住心绪,语气平稳如常,刻意淡化这件事的诡异感,不想让少年过早深陷谜团之中,徒增心理负担。
可这样敷衍的说辞,早已无法安抚白君歌心底的疑虑。他微微蹙眉,直视着眼前之人,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执拗:“只是相似未免太过巧合。之前你便说我和你认识的故人相像,如今又撞见容貌重合之人,接连两次怪事,实在很难当作寻常缘分看待。”
少年性子坦荡直率,心里藏不住心事,面对层层谜团,不愿再一味被动揣测。
司青崖望着他眼底执着探寻的模样,心知遮掩已然无法彻底避开疑问。只是那段横跨五十年岁月的遗憾、时空穿梭的秘密、当年意外分离的真相,如今依旧不是合适的坦白时机。一旦贸然揭开面纱,不仅会打乱命运轨迹,甚至有可能将白君歌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他沉默片刻,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望向院外晴朗的天色,语气低沉悠远:“有些往事尘封已久,牵扯诸多因果牵绊,时机未到,尚且不便言说。你只需知晓,我对你并无半分恶意即可。”
直白的回避,让白君歌心里微微失落。他看得出来,对方刻意不愿吐露真相,纵使心中满是好奇与困惑,也明白强行追问只会徒增两人之间的隔阂。
少年默默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不再继续追问此事,只是这份疑惑已然深深扎根心底,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屏障。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微妙气氛。
司青崖知晓少年心中芥蒂难消,也清楚今日街巷偶遇的画面,必定会勾起更多猜忌,往后想要安稳维系平淡相处,只会越发艰难。他暗中暗自思索,藏在木柜暗格中的时空晶石近日波动愈发频繁,隐隐有着力量躁动的迹象,这或许也和今日出现的相似身影有着隐秘关联。
五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时空分裂,并未彻底落幕,散落的时空残影偶尔会在这片土地浮现,方才白君歌见到的身影,大概率便是岁月遗留下来的虚影碎片。而这也预示着,沉寂多年的时空秩序,正在悄然发生变动,潜藏的危机已然在暗处缓缓苏醒。
这份潜藏的凶险,司青崖只能独自默默承担防备,不敢让尚且懵懂的白君歌知晓分毫。
白君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院中随风晃动的枝叶,心绪纷乱难平。一边是连日来悉心照料自己、数次出手相助的温情,一边是层层遮掩、处处谜团的神秘过往,两种感受相互拉扯,让他一时间不知该以何种心态面对身边之人。
他心中悄然升起一股预感,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空穿越,并非无由而至的偶然,而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