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她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真正合眼的。月光已经偏西了，从窗口移开之后，屋里的暗沉下来，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张地图边角压着她的脸，硬硬的，硌得她不舒服。她伸手把它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把被子拉到肩头。

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泥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桌面上那张地图还在，边角被压平了，纸张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的晨雾已经散尽了，空气带着干爽的凉意，地面被露水泡过，踩上去微微发软。

欧趴蹲在屋檐下整理草药，背对着她，动作不快，很稳。过了好一阵子才侧过头，“粥在灶台上，用盖子盖着的，趁热喝。”她走进去掀开盖子，粥还是温的，不烫，是特意晾到刚好的温度。她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碗不大，她喝得很慢。喝完之后把碗放进水槽里，没有洗，走出屋子。

欧趴还在屋檐下，她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粥的咸淡刚好。”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她穿过院子往坡顶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看到了焰王。他手里拎着刀，刀鞘上挂着一只装干粮的袋子。看到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她先走。她走到坡顶站了一会儿，俯瞰那道裂隙，晨光正从裂隙边缘灌下去，把这入口染成一线细细的金色。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晨风把她衣摆吹干了。

欧趴在屋子里走动，像还在收拾什么。谜亚星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摊着笔记，手里捏着笔，像是等她把那张地图拿出来再对一次。焰王在院子里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刀横放在膝盖上，已经开始磨了。磨石和刀锋接触时发出的细响，压过了其他一切动静。

费斯特没有出现。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他房间的窗户开着，里面没有点灯，窗沿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走回院子里。欧趴已经收拾好了，一只布袋斜挎在肩上。谜亚星也站了起来，把笔记合上，塞进外套内袋。焰王把刀收进鞘中，站起来，面朝院门口的方向。出发前，费斯特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走出来，站在门框内，没有说“小心”“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他看着她，说了一句：“那张地图边缘的旧字，如果你到了地方，记得告诉我门是不是还能开。”

“好。”

费斯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四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北走。晨雾已经散尽了，路面干燥，被昨晚的露水浸过又晒干之后泛着一层浅浅的白。焰王走在最前面，刀鞘偶尔碰到腿侧，发出极轻的闷响。谜亚星走在第二，手里没有拿笔记。欧趴走在乌克娜娜旁边，布袋斜挎在肩头。乌克娜娜走在第三位，刚好卡在队伍中间。

到了坡顶，焰王在裂隙边缘停下来，侧过身，没有往下看，等到她走近了才说了一句：“路没有变。”

她点点头，侧身滑进裂隙，脚踩到底部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比上面暖和，和昨天一样。她站定之后等了一会儿，上面三个人依次跟了下来。通道里还是暗的，她感觉到体内的月光正在慢慢亮起来，顺着她的手掌渗出去，照亮了脚下的路。她往前走，四个人沿着通道一步步深入。

她感觉到通道两侧的墙壁正在慢慢变窄，像是在收拢，然后又缓缓放开，像是通道在调整自己的宽度来适应她。墙壁上的纹路在她经过时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认得她，但没有话要跟她说，只是看一看她走了多远。她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走，在转角处遇到了一段断裂的墙面，纹路在这里断开了，像是被人从中截断的。裂口边缘的石头有明显的陈旧磨痕，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坐过，或是站了很久。

她蹲下来，手指沿着断口的边缘慢慢走了一遍，指尖划过的地方裂口边缘被磨得光滑，不像是自然风化，像是被人的手掌反复抚过。她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温度已经散尽了，只留下一道形状还在那里的印记。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能感觉到门的轮廓正在前方慢慢显现，门还没有打开，但它已经被找到了。

她身后三个人还在，脚步声贴着地面，跟着她，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