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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奶奶的骨头

说梦话的人

倒计时第四天,地下室的光更暗了。墙快死了,它已经没有力气发光了。以前我走下来,暗红色的光会从四面八方的裂缝里透出来,照亮台阶,照亮墙壁,照亮那扇铁门。那些光像心跳一样一闪一闪的,整面墙都在呼吸。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像黄昏,像黎明,像天快黑还没黑的时候,像一个人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那点光。我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梯被黑暗吞没了,看不到底。

陈知夏
陈知夏

奶奶,我来了。

没有回答。声音被黑暗吃掉了,没有回声,没有回音。墙不帮我传声音了,它没有力气了。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劈出一条窄窄的路,只照亮脚下两级台阶,台阶之外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到。台阶还是那些台阶,但我看不清了,只能凭脚感。我的右脚膝盖以下全灰了,膝盖弯不了,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先把右脚直直地伸下去,脚尖探到台阶边缘,再把身体重心挪过去。很慢,比以前慢很多。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跟着我。我没有回头,我后面没有人,但脚步声比我多一个。墙在模仿我,它在跟我下楼梯。

走了很久,才走到最下面一层。铁门开着,以前是关着的,要用力推才能推开。现在它开着,开了一条缝,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我侧身挤进去。

最下面一层,奶奶的那面墙。以前这面墙是最亮的,最暖的,暗红色的光像心脏一样在墙壁里跳动。我能看到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墙面上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我能摸到那块暖的地方,巴掌大,温热,她的体温从最深处传上来的,穿过几十层水泥,传到我的手心里。现在它灭了,灰的,冷的,和普通的墙没有区别。墙面上没有裂缝了,没有了。那些裂缝合拢了,像伤口结了痂。光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墙死了。

我的手贴上去,是凉的。粗糙的,和普通的水泥墙一样的触感。以前摸到的那块暖的地方,没有了。我在墙面上摸来摸去,从左边摸到右边,从上面摸到下面,一直摸,摸到手磨破了,指甲里嵌进水泥碎屑,还是找不到那块暖的地方。

陈知夏
陈知夏

奶奶,你在吗?你的那块暖的地方呢?我摸不到了。你的体温传不上来了吗?墙死了,你的体温也被墙带走了吗?你还在下面吗?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答。墙是死的。灰的,冷的,沉默的,像一座坟的背面。

陈知夏
陈知夏

奶奶,你的骨头呢?你的骨头不是还差三根吗?王秀兰出来了,刘芳出来了,赵玉珍出来了,小敏出来了,老陈出来了。他们都出来了。他们从墙里出来,被他们的家人抱走了。王秀兰抱着周念恩,背着周建国,走出了小区。刘母把刘芳的骨头装在塑料袋里,拎回家了。何萍把赵玉珍的骨头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城西了。李建国把小敏的骨头捧在手心里,贴在脸上,走在回家的路上了。他们都出来了。你怎么还没有出来?你的骨头去哪里了?墙为什么吐了你?它把所有人都吐出来了,为什么不吐你?

没有回答。

我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是凉的,潮的,有泥土的味道,有水泥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我在听,听了好几分钟,很久很久,久到我的耳朵被地面磨红了,压麻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地底下传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墙的最深处,从泥土和水泥交界的地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像树叶落在地上,像雪花落在水面。

奶奶
奶奶

小夏,奶奶在这里。奶奶的骨头还差三根。墙没有力气了,吐不出来了。墙快死了,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吐王秀兰了。王秀兰等了二十年,她的骨头太多了,两百零六根,一根一根地吐,吐了好多天。墙累了,没有力气再吐了。它还没有死,但它快死了。它死之前会把奶奶吐出来的。你等奶奶。

陈知夏
陈知夏

我等。我天天来。我坐在你前面,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我的手贴在墙上,你能感觉到吗?我的体温传下去了,你暖不暖?

奶奶
奶奶

听到了。你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穿过水泥,传到奶奶耳朵里。你的声音变了,哑了,嗓子哑了。你哭过了,你的眼泪滴在地上了,滴在水泥上。水泥吸了你的眼泪,变凉了。奶奶感觉到了。你别哭,奶奶没事。奶奶不疼。奶奶在下面,不疼。只是黑。

陈知夏
陈知夏

我没哭。我嗓子被水泥堵了。我的舌下还有二十几颗种子,水泥长到嗓子里了。我说话的时候嗓子疼,像吞了沙子。不是哭了。我没有哭。

奶奶
奶奶

你又骗奶奶。你小时候也骗奶奶。你把碗里的青菜偷偷夹到奶奶碗里,说吃完了。奶奶看到了,不说你。奶奶帮你吃了。你不爱吃青菜,奶奶爱吃。奶奶什么都爱吃。奶奶不挑食。

那天下午,我坐在奶奶的墙前,把手贴在那块凉了的地方。我没有说话,奶奶也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她在下面,在最深处,在墙快要死了的地方。她在等,等墙把最后三根骨头吐出来。我等着,她也等着。我们都在等。我等她出来,她等墙吐她出来。墙在等死,死了就吐了。

地下室的光越来越暗。不是暗了,是灭了。以前的暗红色光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现在心跳停了。手电筒的光也越来越弱,电池要没电了,光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一条细细的橙色的线。我关掉手电筒,坐在黑暗里。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伸手不见五指。墙就是这样的,奶奶说的墙。黑,但不冷。习惯了就不怕了。

陈知夏
陈知夏

奶奶,你怕不怕黑?

奶奶
奶奶

不怕。习惯了。在墙里待了二十年,每天都是黑的。眼睛睁开是黑的,闭上也是黑的。分不清睁眼闭眼,都一样。后来就不睁眼了,省力气。

陈知夏
陈知夏

我怕。你不在,我怕黑。小时候你在我旁边,我关了灯就不怕了。你的呼吸声在我旁边,我知道你在。现在你不在,我关了灯,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怕。我怕的是一个人,不是黑。

奶奶
奶奶

奶奶在。奶奶在下面,你上面。你怕黑的时候,就叫奶奶。奶奶听到了,就不怕了。奶奶给你唱个歌。你小时候最爱听的。

奶奶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很小,但很清楚。她唱的是摇篮曲,没有词,只有调。哼的,轻轻的,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像风吹过树叶。她在墙里哼了二十年,墙学会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和墙长在一起了。

陈知夏
陈知夏

奶奶。

奶奶
奶奶

嗯。

陈知夏
陈知夏

你什么时候出来?

奶奶
奶奶

快了。

陈知夏
陈知夏

快了是什么时候?

奶奶
奶奶

墙死了的时候。

我坐了很久,坐到腿麻了,坐到腰直不起来了,坐到电池彻底没电了。手机屏幕灭了,手电筒灭了,什么都看不到了。我站起来,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墙壁是凉的,粗糙的,我摸着它,像摸着一个瞎子的拐杖。它在带我走,带我离开地下室,带到有光的地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奶奶在最下面,在最深的黑暗里。

陈知夏
陈知夏

奶奶,我明天再来。

没有回答。但墙壁震了一下,很轻。

倒计时:4天。转化进度:皮肤84%,骨骼52%,肌肉34%,神经系统17%。

二十四颗种子。奶奶的种子在长。上面刻着她的名字,陈李氏。三个字,笔画很深,像刻在石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