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金色光慢慢暗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灰白色。残片在陌忱掌心里也安静了,纹路上的光泽褪去,看起来又是一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石头。
但陌忱知道它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忽然咳嗽了两声。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那种从肺里深处翻上来的、带着沉重湿气的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咳出来。
陌忱抬起头,看着老人灰青色的脸色和暗沉的嘴唇。
“您的伤——”
“不要紧。”老人摆了摆手,但手放下来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在裂缝那里挡了三天,魔气入体,不是什么大事,调养几个月就好了。”
陌忱知道他在说谎。
魔气入体不是小事。顾衍之只是被傀抓了一下,魔气就差点蔓延到全身,如果不是陌忱用残片帮他清除,他撑不过五天。而老人是在裂缝正前方挡了三天,直面从封印核心涌出来的魔气。
“掌门。”陌忱说,“我能帮您清——”
“不能。”老人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决,“你的力量还不能控制。在裂缝那里,你身上的天枢和封印产生了共鸣,差点失控。如果不是我挡在那里,把共鸣压了下去,天枢的力量会被封印吸走,你可能会死。”
陌忱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在裂缝边缘那种感觉——残片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像要爆炸。而在他失控之前,一股铺天盖地的灵气从老人身上爆发出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他和裂缝之间。
老人救了他。
不只是在裂缝那里,从他踏入太虚宗的那一刻起,老人就在保护他。
“掌门,”陌忱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您甚至不认识我。”
老人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星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我认识你。”老人说,“我等了你七百年。”
陌忱的呼吸停了。
七百年。
太虚宗的掌门活了七百年。
而他在七百年里,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不是在等你这个人。”老人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是在等天枢的转世。每一代天枢转世,我都会去找,但没有一个活过十八岁。天枢的力量太强,转世者的身体承受不住,在觉醒之前就会崩溃。你是第一个活到十六岁还没有觉醒的。”
“为什么我是第一个?”
老人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陌忱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因为你没有灵根。”老人说,“不是废灵根,是没有灵根。没有灵根,天枢的力量就找不到出口,只能一直沉睡在你体内,等它慢慢被唤醒。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你的身体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如果你是双灵根或者三灵根,天枢的力量会在你出生的时候就爆发,你会当场死亡。”
陌忱想起青木崖的那块测灵石。他的手放上去,石头没有亮。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废灵根,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原来没有灵根,才是他活下来的原因。
沈夜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陌忱注意到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那种拼命忍着什么东西、忍到眼睛充血的红色。
陌忱不知道沈夜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在替他疼。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那种知道了一个人的过去之后,替他感到心疼的疼。
陌忱伸出手,在沈夜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沈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
老人看着他们之间的这个动作,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们两个,”老人说,“以后互相照应。”
陌忱点了点头。
沈夜也点了点头。
老人又咳嗽了几声,这次的咳嗽比刚才更重,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按在丹田上的手指用力到陷进了皮肉里。陌忱想去扶他,但老人摆了摆手,拒绝了。
“今天就到这里。”老人的声音有些哑,“你们回去休息。明天开始,会有人来教你们太虚宗的功法。”
陌忱愣了一下。
“教我们?”
“你是天枢的转世,他是金火双灵根。”老人看着他们,“太虚宗不收废材,但你们两个都不是废材。陌忱,你的修炼方式和所有人都不同,没有现成的功法可以给你用,但太虚宗的藏经阁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沈夜,你的资质足够进内门,明天会有人带你去见你的师父。”
陌忱和沈夜对视了一眼。
从青木崖和落霞谷的废墟里走出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没有灵根的转世天枢,一个是宗门被灭的无处可去的弟子,在太虚宗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陌忱站起来,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沈夜也站起来,跟着鞠了一躬。
老人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陌忱转身走向石门,沈夜跟在身后。
推门之前,陌忱停了一下,回过头。
老人还坐在蒲团上,深青色的布衣,白色的散发,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神情。他的左手还按在丹田上,但姿态很放松,像是一个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人。
“掌门,”陌忱说,“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老人抬起眼睛看着他。
“叶虚。”老人说,“我叫叶虚。”
陌忱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推开门,和沈夜一起走出了石室。
陆青禾还等在门外,看到他们出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生的笑意。
“走吧,”他说,“我带你们回去。”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虚宗的夜来得比外面早,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白色的绢纱灯罩把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陌忱走在中间,沈夜在他左边,陆青禾在前面带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片。
残片是温的。
不是之前那种烫,也不是凉,而是一种刚刚好的、像人体体温一样的温暖。
陌忱把手指贴在残片上,感受着那种温度。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天枢的力量会把他带向哪里,不知道封印的裂缝会不会继续扩大,不知道那个倒扣在地底的黑色太阳会不会在某一天升起来。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宗门里,走在两个少年中间,胸口贴着一块温暖的石头,他觉得自己可以面对任何事。
哪怕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但沈夜说得对——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你准备好了才发生的。
它们发生了,你才需要准备好。
陌忱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永远在笑的少年。
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两碗凉透了的粥并排放着,谁也没有喝。
沈夜的短刀靠在石桌腿上,刀刃上还沾着下午磨刀留下的石粉。
月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一道冷冷的、细细的光。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个小小院子里的一切都缝在了一起。
院门从外面关着,但关不严,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外面的光。
陌忱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沈夜睡在隔壁的屋子里,隔着一堵墙,陌忱能听到他翻身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安静了。
陌忱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
残片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不是用眼睛能看到的光,而是用皮肤能感觉到的光,暖暖的,像一盏被捂在被子里的灯。
他忽然想起了爹。
那个猎户,在漏雨的茅屋里把他养大,教他砍树要砍同一个位置,力气不大没关系,要准。
爹不识字,不知道什么是灵根,什么是修士,什么是天人。
但如果爹知道他儿子是一万年前天人留下的封印的核心,是锁天九器的天枢,是太虚宗掌门等了七百年的人——
他大概会说一句:“那你好好干,别丢人。”
陌忱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残片在他胸口,安静地亮着。
一夜到天亮。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