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陌忱去账房领活的时候,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看。”
“没睡好。”陌忱说。
老周没再多问,递给他一根竹签。今天的活是清理药圃——把入冬前枯死的药材根茎挖出来,翻一遍土,再盖上稻草保暖。活不重,但费时间,一整片药圃一个人干至少要两个时辰。
陌忱接过竹签去了后山药圃。
药圃在半山腰,靠近外门弟子修炼的演武场。陌忱到的时候,演武场上正有几个外门弟子在练功,隔着一片竹林能听见拳脚破风的声音和偶尔的呼喝。
他没多看,蹲下身开始干活。
药圃里的土被前几天的雨泡得松软,枯死的药根用手一拔就能出来。陌忱一边拔一边把根上的土抖干净,扔进身后的背篓里,动作机械而熟练。
脑子里想的还是昨晚的事。
丹田里那粒“沙”还在。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内视丹田——这是从《修行基础概论》里学来的法子,用意识去感知丹田内部的状态。以前他试过无数次,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今天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丝极其微薄的气。
不,不能叫气。气应该是充盈的、流动的,而他丹田里那点东西更像是雾气——淡到几乎透明的雾气,薄薄一层,贴在最底部。
少得可怜。
但确实存在。
陌忱把那块残片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几件事:第一,残片能在打坐时帮他引一缕灵气入体;第二,那一缕灵气会沿着手厥阴心包经流向丹田;第三,灵气在丹田里沉淀下来,形成极微弱的积淀。
这就是引气入体。
废灵根的陌忱,成功引气入体了。
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青木崖都会炸。不是因为多厉害——随便一个外门弟子都能做到的事——而是因为废灵根本来不应该能做到。
陌忱压下心里的波动,继续拔草。
他需要一个计划。
首先,他得搞清楚修炼到底是怎么回事。《修行基础概论》他只读了前半本,后半本讲的是具体境界划分和修炼方法,当时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就没细看。
其次,他得藏好。
一个废灵根突然开始修炼,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是说青木崖一定会害他,而是他没有把握。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时候,别急着亮出来。
干完药圃的活已经快中午了。陌忱把背篓送到灶房,匆匆啃了两个冷馒头,就去了孙老先生那里。
老头子正在午睡,被陌忱叫醒的时候一脸不悦,但看见来的是他,还是让进了门。
“又有什么问题?”
“先生,我想借那本《修行基础概论》的后半本。”
孙老先生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他:“后半本讲的是修炼境界和功法。你看那个做什么?”
陌忱想好了说辞:“就是好奇。想知道那些修仙的人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往上走的。”
孙老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转身从书堆里翻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递给他。
“这是后半本。别弄丢了,我就这一本。”
陌忱接过来,翻了翻。纸张发黄,字迹倒是工整,看样子是孙老先生自己抄的。
“谢谢先生。”
他抱着书回到自己的木棚,关上门,从头开始读。
这一读就是一个下午。
《修行基础概论·境界篇》开篇第一句话是:
“凡修者,必经四境:魂、辉、月、星。四境之上,乃天人。”
陌忱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
魂、辉、月、星。
他之前只听说过“魂阶”,因为青木崖的大多数弟子都在这个境界。外门弟子能到魂阶三重就算不错了,内门弟子据说有到魂阶六七重的,长老们应该在辉阶。
再往上——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书里写得不算详细,但足够他建立一个清晰的框架。
魂阶,全称“锻魂境”。这一阶段的核心是引灵气入体,用灵气反复淬炼经脉和丹田,把凡人之躯改造成适合修行的“灵体”。魂阶共九重,前三重主要是引气、通脉、聚气;中三重开始灵气外放,能徒手碎石断木;后三重灵气凝实,可以初步御物。
魂阶九重之上,是辉阶。
辉阶,全称“凝辉境”。到了这个境界,灵气不再是无形无质的气,而是可以凝聚成可见的光华——称为“灵辉”。灵辉可以附着在武器上增强威力,也可以离体攻击,甚至可以用来飞行。青木崖的长老们大多在这个境界。
辉阶再往上,是月阶。
关于月阶,书里只写了两句话:“月阶者,映照己道,初悟法则。此境修士已非凡人,可开宗立派,称一方之祖。”
写书的人显然没有到过月阶,这一段写得含糊其辞,像是在抄别人的描述。
星阶就更简单了:“星阶者,掌天地法则于一念之间。整个修仙界,此境修士不过双手之数。”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陌忱的注意:
“四境之上,乃天人。上古十位至强者,即为此境,联手封印魔尊黑曜,后九位陨落,最后一位下落不明,今已失传。”
上古十位至强者。
陌忱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十位天人,共同封印了一个叫“黑曜”的魔尊。封印之后九位陨落,最后一位下落不明。
这些事他在青木崖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像是被刻意遗忘了。
陌忱合上书,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了。他现在连魂阶一重都没有——书里说,魂阶一重的标志是丹田内灵气凝实如雾,可以自主运转一个小周天。
他丹田里的那层薄雾,连“凝实”的边都沾不上。
最多算是……几滴水汽。
陌忱把书收好,开始干活。今天的活已经干完了,但灶房那边说过晚饭需要有人帮忙劈柴。他主动去了,劈了半个时辰的柴,又帮灶房的老刘头搬了两缸水。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
陌忱回到木棚,关好门,点亮油灯。
他把残片放在面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残片贴在心口,盘腿坐好。
打坐。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不是为了“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反应”,而是有明确的目标:引导那股凉意沿着手厥阴心包经进入丹田,然后试着让它在丹田里多停留一会儿,不让它马上散掉。
书里说,这叫“聚气”。
是魂阶一重最基本的功夫。
陌忱闭上眼睛。
呼吸,放慢。
心跳,放缓。
念头,一个一个丢掉。
不知过了多久。
凉意来了。
还是那股从残片深处渗出来的凉意,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它从心口涌出,沿着手厥阴心包经向下流淌,速度不快不慢。
陌忱这次没有被动地看着它。
他用意识去“接”那股凉意——不是去抓,抓不住的——而是让自己的意识顺着凉意流动的方向一起走,像船顺着水流漂。
凉意流到丹田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样一下子散开。
陌忱死死地守住那个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对不对,但他不愿意让那股凉意就这么散了。
就好像用手捧水——水会从指缝间漏掉,但如果你捧得快、捧得稳,总有一部分能留住。
丹田里的凉意在消散。
大部分还是散了,渗入丹田的“土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有一小部分留了下来。
那一小部分叠加在昨天那粒“沙”上,像露水汇聚成一颗小小的水珠。
很小。
但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陌忱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凉意来了,流向丹田,大部分散掉,一小部分沉淀。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他不记得自己重复了多少次。每一次的收获都微乎其微,像是用针尖去舀水,舀一百次才能装满一滴。
但他没有停。
油灯灭了。
月光从木板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
少年盘腿坐在床上,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贴着一块灰白色的残片,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是热的。
是冷的。
丹田深处,那个小小的水珠还在缓慢地转动。
它太弱了,弱到一阵风吹过来就能把它吹散。
但它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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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青木崖主峰内门。
一间陈设简朴的静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他是青木崖的掌门,赵渊平。
魂阶九重巅峰,距离辉阶只差临门一脚。在这个三流宗门里,这已经是最高的修为了。
信是从太虚宗送来的。
赵渊平看完信,眉头皱得很紧。
太虚宗是当世顶级仙门,跟青木崖这种小宗门本来没什么来往。但这封信上说,近日南方多地妖兽活动异常,怀疑与万年前的封印松动有关。太虚宗已经派出多名弟子南下调查,其中一名叫顾衍之的内门弟子可能会途经青木崖一带,希望各宗门予以配合。
“封印松动……”
赵渊平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知道那个封印。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万年前十位天人封印魔尊黑曜的那个封印。但所有人都把那件事当成遥远的传说,没人真的觉得封印会出问题。
现在太虚宗专门为此派人南下……
赵渊平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不管怎样,青木崖这种小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他吹灭了灯。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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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