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杨紫把那张“老年照”小心翼翼收进包里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堵得她心口发胀。

成毅付完钱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刚才让李叔加印了几张别的。”

杨紫打开信封，抽出来一看——是刚才化妆之前，李叔趁他们不注意抓拍的几张花絮。有一张是她闭着眼让李叔画皱纹的侧脸，有一张是成毅低头整理袖口的剪影，还有一张是他们俩并排坐着等化妆时，她偷偷睁眼看他的那瞬间——

画面里，她半眯着眼，睫毛微颤，嘴角翘着一点点弧度；而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进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像是电影里截下来的某一帧。

“这张我也没看过……”杨紫盯着那张照片，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

“所以给你留着了。”成毅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杨紫耳朵立刻红了。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假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走吧，回去请你吃饭。”

“你请？”

“怎么，不行啊？”

“行。”成毅弯了一下嘴角，“不过我想吃你做的。”

杨紫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认真的？”

“嗯。”

“那你可别后悔。”她眯起眼睛笑了，带着点狡黠，“我做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一定敢吃。”

成毅没接话，只是拉开副驾的门，侧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纵容的意思。

杨紫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对了，你今天下午还有工作吗？”

“没有了。”

“那正好——”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附近有个菜市场，我们去买点东西。”

成毅发动车子，倒出巷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真要做饭？”

“骗你干嘛。”杨紫理直气壮，“不过先说好，难吃也要吃完。”

“行。”

他答应得太干脆，反倒让杨紫有点心虚了。

菜市场不大，但品种齐全。杨紫挽着袖子挑挑拣拣，一会儿蹲下来捏捏西红柿，一会儿又凑到水产摊前面盯着鱼缸发呆，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重大课题。

成毅就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塑料袋，偶尔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出声给个建议。

“这个茄子太老了，换旁边那个。”

“哦。”杨紫乖乖放下，换了旁边一根，举起来给他看，“这个呢？”

“可以。”

卖菜的大妈看着这一幕，乐呵呵地插了一句嘴：“小姑娘，你老公眼光不错嘞。”

杨紫手里的茄子差点掉地上。

“他不是——”

“谢谢阿姨。”成毅面不改色地从她手里接过茄子放进袋子里，顺手又拿了两根葱，“多少钱？”

大妈报了个数，成毅扫码付款，一气呵成。

杨紫站在旁边，脸红得像旁边摊子上摆的辣椒。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成毅没听清，低头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1

“我说——”她猛地抬头，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又赶紧缩回去，“……没什么。走了走了，去买肉。”

她转身走得飞快，耳朵尖红得透明。

成毅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回到公寓已经快六点了。

杨紫把购物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洗菜、切菜、腌肉，动作虽然算不上熟练，但也勉强有条不紊。

成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问她：“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她头也不回，手里的刀起起落落，土豆被切成厚薄不均的片状，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得像积木。

成毅沉默了两秒，选择不发表意见。

他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

“啊！”

他杯子都没来得及放下，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杨紫站在水池前，左手捏着右手食指，指腹上渗出一颗血珠，表情又疼又委屈。

“切到手了？”

“嗯……”她瘪着嘴，声音闷闷的，“那个土豆太滑了……”

成毅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拉到自己眼前仔细看了看。伤口不大，但血流得不少，鲜红的颜色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拧开水龙头，把她的手指放到冷水下冲洗，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疼不疼？”

“……有一点。”

他关掉水，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缠上她的指尖。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得好像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事情。

杨紫看着他给自己贴创可贴的样子，心跳声大到她觉得整个厨房都能听见。

“好了。”他松开她的手，“剩下的我来做。”

“可是——”

“你去客厅坐着，或者看电视，都行。”他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自己系上，“今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杨紫站在一旁，看着他系围带的动作——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腰后灵活地打了个结，然后转过身，拿起菜刀，手法利落地开始处理她剩下的那堆食材。

刀起刀落，节奏均匀，比她刚才的动静不知道专业了多少倍。

她靠在冰箱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

最后她也没去客厅，而是搬了一把高脚凳坐在厨房中岛旁边，托着腮看他做饭。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油热了，葱花爆出香味，成毅把腌好的排骨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杨紫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大概是今年闻到的最好闻的味道。

“成毅。”

“嗯？”

“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去开餐馆。”

他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她一眼：“那你来吃吗？”

“来啊，天天来。”

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藏在了锅铲的声响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暖黄的灯光笼着两个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糖醋和姜葱的味道。

那一刻，好像什么都不用着急了。

时间慢下来，慢到足够让一个傍晚，变成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