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走出商场的时候，晚霞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

杨紫抱着那只柴犬公仔，指腹无意识地捏着它垂下来的耳朵。

成毅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很慢，刚好和她保持一致。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送你回宿舍？”成毅问。

“额……。”杨紫又补了一句，“也不急。”

成毅笑了一下，没拆穿她。两个人就这么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慢慢走，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按着铃铛窜过去，杨紫被吓了一跳，往右边躲了躲，肩膀撞上了成毅的手臂。

“小心。”成毅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掌心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温度传过来。

“你手怎么这么烫啊。”杨紫小声嘀咕。

“热的。”成毅收回手，“你耳朵也红。”

杨紫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耳朵，瞪了他一眼：“你观察这么仔细干嘛！”

成毅没说话，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走到学校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到了。”杨紫脚尖蹭了蹭地面，“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成毅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他低头看着她怀里那只柴犬公仔“它叫什么名字？”

杨紫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这只歪脑袋的狗：“……还没想好。”

“回去想一个，明天告诉我。”

“明天？”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成毅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语气尽量放得很随意，但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杨紫把柴犬公仔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闷声笑了一下：“你怎么天天找我吃饭啊，你不用复习的吗？”

“复习哪有你重要。”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不经过大脑就直接从嘴边滑出来的。

成毅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他轻咳一声，别开了视线。

杨紫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跳了两下，跳得她嗓子眼都发紧。她把脸埋进柴犬公仔的绒毛里，闷闷地回了一句：“……那你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你定。”

“行。”

两个人在路灯下又站了几秒钟，谁也没动。最后还是杨紫先扛不住了，往后退了两步：“那我进去了，你快回去吧。”

“好。”

杨紫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四五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成毅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浅灰色的衬衫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他看到她回头，抬了抬手。

杨紫飞快地转回去，抱着柴犬一路小跑进了宿舍楼。

推开宿舍门，林听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只柴犬公仔，面膜差点笑裂了：“哟，约会回来了？还带了个战利品？”

“什么约会……”杨紫把柴犬放到自己床上，弯腰换拖鞋，耳根通红，“就是一起吃了个饭，看了个电影。”

“一起吃饭看电影还不叫约会？”林听从床上跳下来，凑到柴犬面前戳了戳它的脸“这狗长得跟你好像啊，呆呆的。”

“你才呆呢！”杨紫一把抢过柴犬护在怀里，“它有名字的。”

“叫什么？”

杨紫低头看了看柴犬那张憨憨的圆脸，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宿舍顶灯的光，看起来确实有点呆。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叫……‘明天’。”

“什么怪名字？”

“就叫‘明天’。”杨紫把柴犬公仔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枕头旁边，拍了拍它脑袋“因为明天还能见到他。”

林听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杨紫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那天晚上杨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已经熄了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对面教学楼的灯光。

她把“明天”搂在怀里，摸到它耳朵上还粘着一小截娃娃机里的线头，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手机在枕头下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成毅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杨紫把被子拉到下巴，打字：“还没。”

“我也没。”

“在想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里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久才跳出来一句：

“在想明天中午你吃饭的时候，嘴角沾到辣椒油的样子。”

杨紫“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怕吵醒上铺的林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打字的手指都有点抖：“你明天给我递纸巾我就原谅你。”

“好。那你快睡，明天见。”

“明天见。”

杨紫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抱着“明天”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热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搅动着宿舍里闷闷的空气。

她想着梧桐树下那个浅灰色的身影，想着掌心那道干燥温热的触感，慢慢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弯浅浅的笑。

第二天早晨，杨紫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屏幕还停在昨晚的聊天界面上。

她盯着“明天见”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心满意足地把“明天”往怀里又搂了搂，翻身起了床。

洗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仔细研究了五分钟自己的刘海，最后决定让它就这么散着。

林听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她往脸上拍水乳拍得认真，打了个哈欠：“你今天上午没课吧？起这么早干嘛？”

“去图书馆自习。”杨紫面不改色地说。

“你？”林听一脸不信，“你上个学期去图书馆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人总是会变的。”杨紫背上包，把“明天”端端正正摆好，推门出去了。

她当然没去图书馆。她坐在北门那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三页的专业书，眼睛却一直盯着校门外的马路。

九点四十七分，成毅从街角拐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远远看到她就加快了脚步。

清晨的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杨紫合上书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成毅走近了，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她：“早餐，牛奶和糯米鸡。还热着。”

杨紫接过来，纸袋的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她仰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清晨。

“走吧，”成毅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杨紫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