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山坡

沈昭宁把创可贴锁进抽屉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暗暗的，只有门缝下面漏进来一小条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作业写完了，书不想看，也不想吃东西。她只是坐着，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再松开。攥紧，松开。那道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她觉得身体里还有别的地方在疼，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昭宁——！下来玩啊！”

程朗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往上扬的，像一只扑棱着翅膀往上飞的小鸟。沈昭宁没有动。程朗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程朗站在楼下，仰着脸，手拢在嘴边。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起一只眼，另一只还在努力往上看。

沈昭宁看着她，站了几秒钟，松开窗帘，转身走出房间。母亲不在客厅。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沈昭宁没有去敲门。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程朗看到她出来，笑了。就是那种——不管不顾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尾巴翘到天上去的笑。沈昭宁走到她面前，程朗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走走走，快走快走，我跟你说，我发现一个超级好的地方，你绝对没去过！”

“什么地——”

“到了你就知道了！快快快，我带你去！保证你满意！绝对满意！”

程朗拉着她就跑，沈昭宁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拖着往前走。程朗的步子很大，沈昭宁跟得有点喘，但程朗没有松手，也没有慢下来。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笑着说“快点快点”，好像怕那个地方会自己跑掉似的。

她们穿过操场，绕过一栋废弃的旧楼，沿着一条被杂草盖住的小路往上走。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深。程朗走在前面，把挡路的草拨开，回头伸手。“来，拉着我，这儿草深，别划着你。”

沈昭宁把手放上去。程朗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她们走到一堵墙前面。墙很老了，红砖风化成了粉末，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有的地方塌了一半，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程朗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处缺口停下来。

“从这里进去。”她先钻了过去，然后伸出手。“来来来，快来！”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动。

“快点嘛，里面有好东西！”程朗蹲在缺口的那一边，两个手都伸过来了，像在接一个小孩。

“会不会有蛇？”

“有也不怕，我帮你挡着。就算有蛇，我给它磕三个响头求它别咬你，行了吧？快过来！”

沈昭宁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钻了过去。

程朗拉着她走到一扇木门前。门很旧了，门轴生了锈。程朗回头看了她一眼，嘴一咧，“见证奇迹的时刻——”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像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里面很黑。沈昭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定要进吗？”

“进嘛进嘛，就几步路，里面可亮堂了！”程朗已经走进去了，在黑暗里回头，手还伸着。“来，我拉着你，怕什么。”

沈昭宁咬了咬嘴唇，迈了进去。程朗的手很热，攥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穿过那间黑屋子，推开后门。光涌进来的时候，沈昭宁眯了一下眼。

是一片小树林。树不高，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

“还没到还没到，在前面！”程朗拉着她继续走。

走出树林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是一个小山坡。坡不大，上面长满了草。坡顶有一块大石头，被磨得很光滑。沈昭宁站上去，往远处看。

“当当当当——”程朗张开两只手，像在展示一幅画，“怎么样？好不好看？”

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左前方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看得清水底的石头。太阳在西边，把山的轮廓描了一道金边。

“好看吧？超级好看吧？我就说你绝对没来过！”程朗凑过来，下巴快要搁在沈昭宁的肩膀上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这儿看了半小时，差点没回去吃饭。”

她走到石头旁边，拍了拍石头面。“咱们坐这儿。”

两个人并排坐下来。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草尖划着小腿，痒痒的。

“我跟你说，”程朗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身后，腿晃来晃去的，“等以后我长大了，我要在这儿种一棵树。”

“种什么树？”

“还没想好。反正要种一棵大的，能爬上去的那种。然后在上面吊个秋千。”程朗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坐在树上，看夕阳。就那个方向——”她伸手指了指西边，“刚好对着落日，视野绝了！”

“还可以在树下面支个帐篷，咱们就可以在这儿露营了。带点吃的，带个手电筒，晚上看星星。”

“你会支帐篷吗？”沈昭宁问。

“不会，但我可以学。我爸说露营很简单，把杆子穿进去，一撑就好了。”程朗说得好像下周就要去露营似的，手舞足蹈的，“那边还有小溪，咱们还可以钓鱼，钓上来直接在溪边烤了吃。”

“你会钓鱼？”

“……不会。但我可以学嘛！”程朗理直气壮地笑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程朗转过头来，看到她笑，也笑了。“你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地方超级好？”

“嗯。”沈昭宁说。

程朗得意洋洋地又晃了两下腿，哼了几句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山，听着旁边程朗跑调的哼唱，觉得这个下午好像很长，长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的红色开始往灰里转。程朗忽然坐直了。

“完了完了完了，都这么晚了！”她拍了拍裤子站起来，“快快快，走走走，再不回去我妈该急了！”

沈昭宁也站起来。程朗拉着她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完了！”她蹲下来，把裤腿翻过来，“我裤子怎么破了个洞！什么时候划的？肯定刚才翻墙的时候刮的！”

那条口子不大，但程朗的表情像裤子被炸了个窟窿似的。

“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我外婆前几天刚给我买的，说让我省着穿，这才穿了两天就破了。她要是知道了，非念叨我一个月不可。不对，念叨我一年。”程朗蹲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

“快快快，我们现在早点回去求情，肯定还有救！我跟我外婆说我是不小心摔的，不是故意的。你要帮我作证啊。”

“我没看到你摔。”沈昭宁说。

“那你别说话，你就站那儿就行。”程朗拉着她就跑，“跑快点跑快点，我外婆这会儿应该在做饭，我们趁她心情好的时候进去——”

两个人跑过小树林，穿过黑屋子，钻过那堵墙。程朗跑在前面，沈昭宁跟在她后面，风从耳边呼呼地过。程朗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校服拉链没拉，跑起来哗啦哗啦响。

跑到沈昭宁家楼下的时候，程朗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我……我先回去了……你早点回去……”她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明天再来找你玩！这个地方你还想来吧？你肯定想来，对吧？”

沈昭宁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跑得歪歪扭扭的风筝。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关门。屋里很安静。母亲房间的门关着，灯没有亮。

沈昭宁没有开灯，摸黑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她把鞋子脱掉，放在床边，摆整齐。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她把手举到眼前。已经不冷了。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很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会去的。

她知道。

（作者:大家有空的话可以冒个泡呀～聊聊天气、发个表情包都行。我就是想感觉一下屏幕那边是真人，不是人机。作者也需要鼓励嘛，我喜欢看评论，这样会觉得你们一直都在。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们说说话。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