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长街飘满了桂花糕的甜香,沿街的灯笼红得晃眼,我踩在戏台子的高凳上,攥着手里刚折的柳枝,正伸着胳膊够檐角挂的兔子灯。
底下的小丫鬟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发颤。
春桃小姐你快下来!那梯子滑得很!要是摔下来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冲她挤了挤眼睛,指尖已经碰到了兔子灯的木架子,刚要往下扯,脚底下的凳子突然“吱呀”一声晃了晃。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悬空了。
风灌进我领口,我吓得闭紧眼,预想中的疼没等来,反倒撞进一个带着冷梅香的怀抱里,腰上还搭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力道稳得很,把我牢牢托住了。
我懵懵地睁开眼,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睛里。
男人穿着月白锦袍,发间仅用一根玉簪束着,下颌线紧得像是刀刻的,眉间还拧着个小小的结,看我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静了半拍,我听见旁边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有人小声嘀咕“那是左相大人吧”“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这么大胆”。
我脑子“嗡”的一声,这不是沈砚吗?
就是那个十五岁中状元,二十岁拜相,朝堂上骂得三品官员抬不起头,京里贵女们想嫁又不敢嫁的活阎王沈砚?
我咽了咽口水,刚想开口说谢谢,就听见他先开了口,声音冷得掉冰碴。
沈砚放手。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吓得慌,两只手死死抱着人家的脖子,连柳枝上的雪都蹭到他衣襟上了,那素白的锦袍上晕开好几个灰印子。
我赶紧松手往下跳,脚刚落地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我爹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吓得我一哆嗦。
苏太傅孽畜!你还敢给我惹事!
我爹胡子都气歪了,提着袍子就往这边冲,我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就往沈砚身后躲了躲,指尖还揪到了他的衣摆。
沈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侧过头看我,眉峰挑得更高了。
我冲他眨了眨眼,放软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苏绒大人行行好,我爹打人可疼了,你帮我挡挡呗。
他还没说话,我爹已经冲到跟前了,对着沈砚先行了个礼,脸都涨红了。
苏太傅沈相见谅,小女顽劣,冲撞了大人,我这就把她带回去严加管教!
我爹说着就要伸手来拎我,我往沈砚身后又躲了躲,探出头冲我爹做了个鬼脸。
苏绒我才不回去!我还没买到糖画呢!
苏太傅你你你!反了你了!
我爹气得手都抖了,沈砚突然抬手拦了他一下,那只手就悬在我身前半寸的地方,冷梅香又飘了过来。
沈砚苏太傅客气,上元节本就是万民同庆的日子,令千金不过是贪玩罢了,不算冲撞。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抬头看他,没想到这活阎王还挺好说话?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给我整懵了。
沈砚只是方才令千金碰掉了我衣襟上的玉扣,那是先帝御赐的物件,价值连城。
我愣住了,低头看向他的衣襟,果然刚才我抱他的时候,他腰上那块羊脂玉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爹的脸瞬间白了,声音都发颤。
苏太傅这、这是我们的错,沈相放心,我们必定照价赔偿,绝无二话。
沈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笑意,嘴角好像还翘了一下,快得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沈砚不必赔偿,只是那玉扣里封着边关将士的家书,意义特殊,丢不得。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就开口。
苏绒你放心!我帮你找!找不到我赔你十个!不对,一百个!
沈砚看着我,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玉带,声音慢悠悠的。
沈砚哦?你赔?
我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
苏绒对!我赔!我爹书房里好玉多着呢,肯定能找到一样的!
我爹在旁边气得直咳,给我使眼色都快把眼皮子眨破了,我假装没看见。
沈砚低笑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听得我耳朵有点痒。
沈砚好啊,那我就在府上等苏小姐送玉扣过来。要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攥在手里还没扔的柳枝,还有我鬓边歪掉的绒花。
沈砚那苏小姐就得自己来我府上当这个玉扣了。
我脑子一下子懵了,站在原地都忘了反应。
周围的抽气声更大了,我爹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砚冲我微微颔首,转身就走,月白的袍角扫过地上的碎雪,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柳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春桃凑到我身边,声音都飘了。
春桃小、小姐?左相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抬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突然咧嘴笑了。
苏绒意思就是,我要是找不着玉扣,就能去左相府蹭饭了啊。
我爹在旁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我没理他,蹲下来在地上扒拉刚才掉的玉扣,扒着扒着,突然摸到个冰凉的东西。
我捡起来一看,不是什么玉扣,是个雕成小羊形状的白玉坠子,角上还刻了个小小的“砚”字。
我攥着那坠子,指尖都发烫,抬头往沈砚走的方向看,他刚好走到街角,背对着我,好像还抬了抬手,往我这个方向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