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漫天烟尘中艰难地往前挪。祝平安的笑声闷在安槐序的肩窝里,听起来闷闷的,但很真。解辞旭嘴上在抱怨,但架着祝平安的那只手稳得很,一点都没抖。
安槐序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在那个没人注意到的角度,弯了起来。
很小很小的弧度,像九月底最后一缕晚风,轻得几乎抓不住。
但的的确确存在着。
他们终于退到了武器库外围的临时医疗点。几个挂着红十字臂章的高三学长学姐冲过来,把祝平安从他们肩上接了过去。祝平安的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力,裤腿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被挪动一下,他的脸就白一分,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抬进去,快!”一个学姐蹲下来检查祝平安的腿,手在触到胫骨位置时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胫骨开放性骨折,需要立刻处理。你们——”她抬头看了一眼安槐序和解辞旭,“你们先撤,这里交给我们。”
安槐序低头看着祝平安。祝平安仰面躺在担架上,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的混合物,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还是睁着,定定地看着安槐序。
“记得你还欠我荔枝汽水。”安槐序说。
祝平安的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疼得只扯出了一个有点歪的弧度:“记着呢。一百把枪,外加汽水。”
“枪不要了,汽水双倍。”
“成交。”
担架被抬走了。祝平安的脑袋歪向一侧,目光一直黏在安槐序身上,直到被医疗帐篷的帘子彻底挡住。
安槐序站在原地,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的校服上全是祝平安的血,深一块浅一块地洇在蓝白色的布料上,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里显得触目惊心。
“槐序,”解辞旭站在他旁边,喘着粗气,脸上也挂着彩,但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插科打诨的轻松,“我们现在去哪?”
安槐序转过身,看向操场的方向。
乙级灵体还在那里。
暗红色的巨大身躯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沈清渡的灵力长枪还扎在它的腹部,但它已经不再后退了。它的注意力从沈清渡身上移开,转向了正在撤离的低年级学生。它抬起一只脚,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迈了一步。
沈清渡的灵域屏障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又缩小了一圈。她的身体在发抖,青紫色的灵力反噬纹路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脖颈,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但她的双手依然握着那柄已经变得有些虚幻的长枪,挡在灵体和学生之间。
“高三年级的序列能力者,还能动的,跟我上!”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但穿透力极强,在爆炸声和灵体咆哮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十几个身影从操场各处聚拢过来。他们中的大部分也已经到了极限——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人只能用一只手凝聚灵力,有人脸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但他们还是来了,在沈清渡身边站成了一道人墙。
那道墙太薄了。乙级灵体只要一脚就能踩穿。
“我们回去。”安槐序说。
解辞旭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安槐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你疯了”三个字咽了回去。不是冲动,不是逞英雄,而是那种安槐序做数学题时才会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之后得出的结论。
“你有计划?”解辞旭问。
“沈清渡的灵域屏障还能撑三到五分钟。高三年级的攻击一直在命中同一个位置——腹部左侧,鳞片缝隙,那里已经破防了。”安槐序语速很快,像是在复述一道已经解开的题目,“乙级灵体的灵核在心脏位置,心脏在胸腔正中央,但要到达心脏,必须先穿过腹部那道防线。鳞片就是它的护甲,破甲之后,只需要足够的火力集中轰击同一个点。”
“足够的火力是多少?”
“不知道。但每多发一颗子弹,就多一分机会。”
解辞旭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短步枪重新上了膛:“行。怎么打?”
“你去武器库领弹药,能拿多少拿多少。我去找沈清渡,告诉她我们会在灵体侧翼提供火力支援,干扰它的注意力,给她创造机会。”安槐序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
“等等,”解辞旭一把拉住他,“你呢?你的步枪没了,手枪那七发子弹能干什么?”
安槐序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把枪塞了回去。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遗落的步枪,快速检查了枪膛和弹匣——还剩十一发。够了。
“现在有了。”
解辞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在战场上不该出现的、带着点少年心气的笑。“安槐序,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嗯。”
“但我喜欢你这一点。走了!”
解辞旭转身朝武器库跑去,脚步声很快被烟尘吞没。安槐序提着那把捡来的步枪,朝操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三年训练的结果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即使在走向一个乙级灵体的时候,那些记忆也没有背叛他。
操场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
空间裂缝还挂在半空中,暗紫色的光芒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种不祥的颜色。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持续涌出,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灵体的数量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低等级的、中等级的、高等级的,密密麻麻地挤在操场上,发出各种诡异的声响。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最大的身影上。
乙级灵体。
安槐序跑到沈清渡附近的时候,她的灵域屏障已经缩到了只有两米宽,刚好够罩住她和她身后那几个还能战斗的高三学生。她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灵力凝聚的长枪在她手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沈学姐。”安槐序喊了一声。
沈清渡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短暂的茫然,然后变成了愤怒:“高一的?谁让你过来的!后撤!”
“我有十二发灵媒子弹。不多,但可以帮你们打侧翼。”安槐序的声音很平,没有被她吼退,“乙级灵体的注意力被分散之后,它的灵力护甲会减弱。这是灵异课第九章补充材料的内容,沈学姐你应该知道。”
沈清渡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当然知道。只是她没有想到,在所有人都往后跑的时候,会有一个高一的站在她面前,用做课堂笔记的语气跟她讨论乙级灵体的弱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安槐序。高二三班。”
沈清渡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她转过头,重新面对那个巨大的暗红色身影,握紧手里的长枪。
“侧翼。右翼。左翼有人在打了。”她顿了顿,“别死了。”
“好。”
安槐序提着步枪,压低身体,沿着操场边缘快速移动到了乙级灵体的右后侧。这里的地面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碎石、弹壳、灵体消散后留下的灰烬混在一起,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找了一个半人高的水泥墩子作为掩体,单膝跪地,把步枪架在掩体边缘。
乙级灵体就在他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它腹部左侧那道被高三学长学姐们反复轰击出来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从鳞片缝隙中渗出来,沿着身体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伤口很深,最深处已经能看到下面一层灰白色的组织——那不是鳞片,不是肌肉,而是更接近灵核外围的保护层。
还差一点。
安槐序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步枪的瞄准镜已经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调整呼吸,把准星压在乙级灵体腹部的伤口上,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没有急着开枪。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沈清渡的正面攻击牵制住灵体的注意力,等灵体的灵力护甲因为分心而出现波动的那个瞬间。
枪声从正面响了起来。
沈清渡动了。她双手握着那柄摇摇欲坠的灵力长枪,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乙级灵体。她身后的高三学生们同时释放了自己最后的能力,火焰、冰霜、雷电,所有的攻击汇聚成一股洪流,朝着灵体腹部的伤口倾泻而去。
灵体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抬起右臂挡在胸前。它的注意力被正面攻击完全吸引了。
安槐序扣动了扳机。
一发。两发。三发。
三连发,全部命中伤口最深处的位置。灵媒合金子弹击中目标时发出的不是普通子弹的闷响,而是一种尖锐的、几乎刺穿耳膜的音爆声,伴随着一团炸开的银白色光芒。灵体的身体猛地一震,右臂的动作滞了一瞬。
沈清渡抓住了这一瞬。
她的长枪刺入了灵体腹部的伤口,不是浅尝辄止地刺入,而是整个人跟着长枪一起冲了进去。灵力长枪在穿过伤口、穿过保护层、穿过肌肉和骨骼之后,终于触碰到了它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灵核。
沈清渡的手掌按在了那颗跳动的心脏上。她的灵力从掌心喷薄而出,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序列能力者最强的、也是最后的底牌——
灵力共振。
以自身的灵力为频率,强行引发目标灵核的共振,使其从内部瓦解。这是序列能力者对付高等级灵体的终极手段,也是代价最大的手段。灵力共振一旦启动,就不可逆转,要么灵核碎,要么施术者的灵力脉络彻底崩溃。
乙级灵体的咆哮变成了哀嚎。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暗红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从身上剥落,像秋天落叶一样,在空中旋转、燃烧、化为灰烬。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里面涌出的不再是血液,而是一团一团刺目的绿光——那是灵核碎裂时逸散的能量。
安槐序看着这一切,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没有再开枪。不需要了。
灵核碎了。
乙级灵体庞大的身躯开始倾斜,像一座正在坍塌的高楼。它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然后整个身体从内部炸开,化作漫天的灰白色尘埃,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尘埃落定之后,操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始欢呼。
安槐序没有欢呼。他放下步枪,从掩体后面站起来,看向沈清渡刚才站的位置。沈清渡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倒在距离灵体消散点不到十米的地面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蜷缩着,校服上全是裂纹一样的青紫色纹路,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她的眼睛闭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医疗队!医疗队!”有人在她身边大喊。
安槐序站在原地,看着担架又一次被抬过来,看着沈清渡被抬上去,看着她被一群人簇拥着朝临时医疗点跑去。她的情况和祝平安不一样。祝平安的腿能好,骨折会愈合,伤口会结痂,他还能跑还能跳还能还欠着的那双倍荔枝汽水。
但沈清渡的灵力脉络……
安槐序没有想下去。那不是他现在应该想的事。
解辞旭从武器库方向跑了过来,怀里抱着四五个弹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跑到安槐序面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站在原地、浑身是血、但表情平静得不像刚打完一场仗的安槐序。
“打完了?”解辞旭看看乙级灵体消散后留下的那团灰白色尘埃,又看看安槐序,一脸茫然,“我弹药都还没领到呢。”
“打完了。”安槐序说。
“那我这一趟白跑了?”
“弹匣留着。下次用。”
解辞旭抱着弹匣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看了看安槐序校服上那些深一块浅一块的血迹,又看了看安槐序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的枪呢?”
安槐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空的。那把捡来的步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丢在了地上,枪托着地,枪口朝天,像一根插在废墟里的旗杆。
“丢了一把,还欠一把。”安槐序说。
“什么?”
“祝平安欠我一把枪。”安槐序转过身,朝临时医疗点的方向走去,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我先去收利息。”
解辞旭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把怀里的弹匣一个一个往口袋里塞,小跑着跟了上去。
“收什么利息?荔枝汽水?”
“嗯。”
“我也要。”
“你自己买。”
“一瓶汽水而已,你至于吗安槐序?”
安槐序没有回答。他的脚步加快了一些,在满地的碎石和灰烬中走出了一条不算稳但足够坚定的路。操场上空的暗紫色裂缝还没有完全闭合,灰白色的雾气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远处的某个方向还有枪声在断断续续地响。
但安槐序的目光只朝着一个方向。
医疗帐篷的白色顶棚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面在夜风中鼓动的帆。他朝那里走去,校服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在夜风里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很多东西——乙级灵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空间裂缝扩大的原因是什么,那把枪托上写着的“祝平安”三个字是谁的笔迹。
但这些都可以等。
现在他只想确认一件事——那个被压断了腿还笑着说“断得挺值”的人,那个欠他一把枪和双倍荔枝汽水的人,此刻是否安好。
安槐序掀开医疗帐篷帘子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