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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土重来(上)

南风知他意

花是宋知意自己想买的。退烧后的第二天,他终于能下床了,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阳光,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太素了。灰色的墙,灰色的沙发,灰色的床单,好看是好看,但像一幅只有墨色的山水画,少了点什么。他想,如果有花就好了。有花的话,许南风每天回家推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没有跟许南风说。许南风那天好像有事,接了一个电话之后眉头就没松开过,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坐了很久,偶尔有低沉的、听不清内容的通话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宋知意知道他很忙——南风资产,他虽然不知道这四个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许南风偶尔接到的那些电话、那些被推掉的会议、那些为了陪他而压缩到极限的工作时间里,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本不应该有这么多时间待在家里。他待在这里,是因为自己。

宋知意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买花而已,走几步路的事,花店他之前路过,就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不过七八分钟的距离。他换了一件卫衣,把领口竖起来挡住还有点苍白的脸,拿了手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没有跟许南风说,因为许南风在书房里,门关着,他不想敲门打扰他。他想,很快的,十五分钟就回来,许南风甚至不会发现他出去过。

花店的门口摆着好几桶鲜花,百合、雏菊、洋甘菊、向日葵,颜色多得让他有点眼花。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束浅粉色的玫瑰,不是那种红得浓烈的、一看就是用来表白的玫瑰,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粉,花瓣的边缘几乎要褪成白色,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信纸。他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但好看,温柔,像他会喜欢的那种。他付了钱,抱着那束花转身,脑子里还在想家里哪个花瓶适合插这束花——好像没有花瓶,许南风从来不买花,要不先用一个玻璃杯装着,等他回来再跟他说,今天买了花,家里以后可以有花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知意?”

宋知意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停摆了。

那个声音他听了十六年。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音,像蛇在地面上爬行时发出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叫过他的名字无数次——在饭桌上,在走廊里,在关上门之后的那个房间里。每一次叫法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让宋知意想要把自己的名字从身上剜掉。

他抱着那束粉色的玫瑰,僵在人行道上。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比记忆里矮了一点,也许是宋知意自己长高了,也许是记忆里的那个人总是以仰视的角度出现,把他想象得过于高大。他的脸比以前更胖了,眼袋很深,嘴角往下撇着,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街边,像一块长在路边的、又沉又冷的石头。

他看着宋知意,眼神里有一种宋知意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是那种——猎物终于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锁定目标的眼神。他的嘴唇动了动,叫出了那个名字:“知意?”不是疑问,是确认。他确认了,这就是他跑了半年的、从那个小镇一路找到这座城市的、他的东西。

宋知意的腿在发抖。他抱紧了怀里的花,指节泛白,浅粉色的花瓣贴着他的下巴,凉凉的,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吐了。

“你认错人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像是自己在说话,“不好意思。”

他转身想走。他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像两根被泡软了的面条,迈出去的步子又小又飘。他还没走出三步,一只手就落到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他太熟悉了,从十岁开始,这只手就一次次地落在他身上,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后颈,有时候是腰。那只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逃不掉了。

“你长高了不少。”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让他汗毛倒竖,“头发也长了,但脸没怎么变。还是和你妈一模一样。”

宋知意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到这个人,不想看到这条街,不想看到自己怀里那束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浅粉色的花。他想回到十五分钟前,回到他还没有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回到许南风还在书房里、而他还在卧室床上躺着的时候。他想把这段十五分钟从时间里剪掉,像剪掉一截坏掉的胶片,假装从来没有走出过那扇门。

但他没有时光机。他有的只是肩膀上那只越收越紧的手,和一个在他耳边低语的、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的声音:“跟我走。”

“不——不要——我不——”

“你想让我在这里闹?”那个声音没有变高,甚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宋知意能听到,“这条街上有没有你认识的人?有没有那个收留你的——什么人?你想让他知道?”

宋知意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他知道。他知道许南风的存在。他怎么知道的?他跟踪了多久?他还知道些什么?这些问题像一群黑色的飞虫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他什么都想不清楚,只觉得天旋地转,那束花从怀里滑了下去,落在地上,花瓣散了几片,浅粉色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几滴褪了色的血。

后来的事情,宋知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一些碎片——一辆车的后座,酒店的旋转门,电梯里上升时失重的那一下,走廊上地毯的花纹,一扇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门关上的那个声音,很轻。和十年前一样轻。和每一次一样轻。轻到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温柔的晚安,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但宋知意知道不是。他知道门关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知道那些他不愿意回忆、却永远忘不掉的画面会再一次在他身上重演,他知道他以为已经逃掉了的那个地狱,原来一直都在,一直都在追他,从来没有放过他。

他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身体。他站在房间的门口,离那扇关上的门不到一步的距离,但他没有力气转身去拉那个门把手,因为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堵住了那条唯一的出路。

“爸爸求求你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声音,像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的哭声,尖锐的、破碎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求求你了不要这样。”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听到皮带扣的声音。那个声音他听了六年,在每一次的黑暗里,在每一次的无声哭泣里,在每一个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深夜还是会突然响起的噩梦里。那个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他花了十六年都没有洗掉的脏。他想跑,但他动不了。他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了,它背叛了他,它被那个人训练了六年,训练到听到那个声音就会自动僵住,像被猛兽盯住的猎物,连逃跑的本能都被剥夺了。

他哭了。他跪在地上哭,抱着那个人的腿哭,说爸爸我是你儿子,你不能这样对我。那个人的手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摸一只宠物一样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你不是我儿子,你是她的儿子,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他每次都说这句话。从宋知意十岁那年第一次说,一直说到现在。宋知意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懂了——他恨妈妈,恨到要毁掉妈妈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那张脸。

后来的事情,宋知意选择不去回忆。他把自己的意识从身体里抽了出来,像以前在那个人家里学会的那样,想象自己是一盏灯,亮在天花板的角落里,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但那些事情和他无关。那个被压在身下的少年不是他,那个哭泣求饶的声音不是他的,那具被反复使用的、正在一点一点破碎的身体不是他的。他是天花板上那盏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只是亮着,只是看着。

但灯不会哭。他哭了。眼泪从他仰面躺着的脸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凉凉的。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很多细碎的光点,像星星一样在天花板上晃动。他想,好漂亮。他想,许南风家里的灯是嵌在顶棚里的,没有水晶,没有光点,但那种均匀的、柔和的光,比这盏灯好看一万倍。他想回家。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三个小时,可能一整个世纪。当他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时,他正躺在床上,被子的一角盖住了他的肚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浴室里传来水声,那个人在洗澡。

宋知意坐了起来。他的身体很疼,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像被一辆卡车碾过又重新拼了起来。但他坐起来了。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卫衣被丢在床尾,揉成了一团。他伸出手,拿过那件卫衣,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回去。手指在扣扣子的时候不停地发抖,一颗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他穿好衣服,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浴室的门。门关着,水声很大,那个人在唱歌,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跑调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壁的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头发乱了,嘴唇破了,脖子上有红色的痕迹。他低下头,不想看。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细的针扎进皮肤里。他站在酒店门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知道这里离许南风的家有多远,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他只知道他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回去那个房间,不能等那个人洗完澡出来发现他不见了。他沿着马路走,走了很久,走到风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又吹出了新的,再吹干。手是空的,花没了。

那条路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回去的路的,也许是身体记得,也许是潜意识里有一根线牵着,牵着他往那个有许南风的方向走。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瘦削的、脸色苍白的孩子不太对劲,多看了两眼,但终究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