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行人笑语盈盈,踩着长廊柔软的暖光缓步前行,纤细灵动的身影层层叠叠,最终尽数隐没在长廊尽头的转角,再无踪迹。
方才萦绕在空气里的清脆笑语、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那道澄澈干净、撞入眼底的身影,转瞬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整条铺着鎏金纹理地砖的长廊,顷刻间褪去了片刻的鲜活,重新坠入往日死寂寒凉的氛围之中,静谧得落针可闻。
直到那道牢牢牵动他全部心神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始终身姿挺拔、脊背紧绷如弓弦的陆烬,肩头才极细微地松弛了一瞬。
他周身萦绕的凛冽寒气依旧层层翻涌,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分毫未减,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短短数十秒的擦肩重逢,那一眼猝不及防的对视,几乎耗尽了他隐忍克制、积攒了整整十一年的所有冷静与自持。
胸腔里的位置空落落的,像是荒芜了十一年的荒原终于迎来微光,却又滚烫灼热,撕扯着每一寸肌理。酸涩的怅惘、久违的悸动、失而复得的庆幸、怕转瞬即逝的惶恐,千百种复杂极致的情绪紧紧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搅得他素来沉稳的心神轰然大乱。
十一年了。
漫长的三千多个日夜,他在黑暗与泥泞里苦苦挣扎,无数次以为,这辈子只能隔着遥遥人海默默守望,只能将这份年少悸动深埋心底、伴尽余生,只能在每个无人的深夜,反复描摹记忆里那道温柔的身影,一遍遍回味那场唯一的救赎。
他从未敢奢想,有朝一日,能在北城这座最繁华奢靡的顶级酒会上,以这般陌生疏离、形同陌路的姿态,与他念了十一年的人再度重逢。
隔着咫尺距离,他清晰地看清了她的模样。她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稚嫩,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温柔,眼底干净澄澈不染一丝尘埃,周身岁月安稳,一派顺遂无忧的模样。
这样就够了。
真的,已然足够。
身侧,助理沈砚垂手伫立,安静沉默了许久。他将方才陆烬所有细微的失态尽数看在眼里,知晓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掌控一切的顶流掌权人,方才的气场异动太过明显,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反常。
最终,沈砚压下心底的诧异,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试探:“陆总,您认识这位同学?”
陆烬缓缓垂落漆黑的眼眸,目光定定落在空旷幽深的长廊尽头,长睫浓密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汹涌情绪。他的嗓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裹挟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淡漠,还有一缕几不可察的迟疑,淡得近乎无痕。
“不熟。”
简简单单两个字,疏离又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方才那场撼动心神的重逢,真的只是与一个陌生人的偶然对视。
停顿半秒,他又缓缓补充,语气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只是……有点眼熟。”
五个字,轻描淡写,完美骗过了身侧了然观察的沈砚,骗过了酒会往来的所有人,骗过了世间所有窥探的目光。
可唯独,骗不过他自己那颗滚烫炙热、偏执入骨、执念深植十一年的真心。
何止是眼熟。
是刻入骨髓、铭记心肺,是岁岁朝朝的念念不忘,是夜夜辗转的沉沦惦念,是他整整十一年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人间执念与精神归处。
她是他半生黑暗绝境里,唯一刺破迷雾的萤火微光;是他深陷泥泞、四面绝境时,唯一伸手拉他出深渊的救赎;是他此生许下所有温柔誓言,唯一想要倾尽一切守护的人。
沈砚眼底掠过一抹彻底的了然,立刻收敛所有疑惑,恭敬垂首不再多问半句。
他跟在陆烬身边多年,最是了解他的性情。
他终于明白,方才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板骤然失态、心绪大乱、失了所有沉稳的少女,便是那位被老板深藏心底、隐忍守护整整十一年的白月光。
是少年身陷绝境、一无所有之时,倾尽温柔予他余生希望的唯一救赎。
十一年隐忍克制,十一年遥遥相望,十一年默默守护,从不敢惊扰半分。
而今日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终究让心如磐石的陆烬,彻底动了心,乱了执念,失了平生唯一的沉稳自持。
陆烬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抬手敛了敛微敞的西装袖口,硬生生压下眼底所有细碎的温柔、酸涩与汹涌,冰冷漠然的寒霜再度覆上眉眼,恢复了北城掌权人冷冽疏离的模样。
“走吧。”
清冷的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冽,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一如他平日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模样。
只是无人知晓,他迈步前行的步履间,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笃定,藏着一丝难以掩饰、无人察觉的沉乱。
他迫切需要安静,需要平复翻涌的心神,需要重新稳住这濒临彻底失控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