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东西碎了才知道,原来是配不成对的。
荻儿出去打探了整整三天,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中还要详实。
“林大人书房那盆兰,是去年秋天在城南陆家书画行购入的。”
“这一年多一直专人养护,九皋管得极严,浇水日照从不乱改。”
“府里其余花草都是摆设,唯独这盆兰,事事都要请示大人。”
郑蔓宜坐在梳妆台前,握着一把白玉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她动作不紧不慢,指尖力道平缓,看不出半点异样情绪。
“陆家书画行……”她低声复述了一遍店名,随口问道,“在哪?”
荻儿躬身回话,声音清亮利落:“回小姐,在城南杏花巷。”
次日一早,郑蔓宜便带着荻儿悄悄出了国公府的门。
她刻意避开府里显眼的金漆马车,只雇了一顶普通素轿。
对外只说是要去城外寺庙上香,避开了府中所有人的注意。
轿子行至杏花巷时,正值热闹早市,整条巷子烟火十足。
街巷两侧摆满笔墨字画小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陆家书画行坐落在巷子中段,店面不大,牌匾漆面斑驳老旧。
郑蔓宜让轿子停在巷口,独自抬脚步行走向书画行。
刚踏进店铺门槛,她一眼就瞧见了柜台正中的那盆兰草。
青灰色陶制花盆,盆沿绕着一圈规整的回纹,样式别致。
兰草叶片油绿鲜亮,长势极好,明显是日日精心照料的模样。
店内货架摆着不少绿植,唯独这盆兰占了采光最好的位置。
柜台后站着位穿藕色布衫的年轻女子,正低头擦拭砚台。
听见进门的脚步声,她抬头看来,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笑意。
“客人是想看字画,还是挑选些文房摆件?”
郑蔓宜没有立刻应答,目光先在那盆兰草上停留片刻。
随后她才挪开视线,细细打量起眼前开店的女子。
女子眉眼干净清秀,肤色不算白皙,但看着温顺舒服。
嘴角自带浅梨涡,双手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
“我想要这盆兰。”郑蔓宜抬手指向柜台正中的植株。
女子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兰草,面露些许为难之色。
“实在抱歉客人,这盆兰是客人寄放在这的,不卖的。”
“您若是喜欢兰草,后院还有几盆品相不错的,我给您取来。”
“寄放的?”郑蔓宜语气平淡,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
“是哪位客人寄放在你店里的?”
“是一位姓林的公子。”女子答得坦荡直白,没有丝毫隐瞒。
“他府中原有一盆,这是分出来的新苗,暂时放我这寄卖。”
“您若真心喜欢,我可以帮您问问他是否愿意出让。”
听到这番话,郑蔓宜心底彻底摸清了其中暗藏的关联。
“他常来你这店里?”她接着轻声询问。
“偶尔会来,大多是购置笔墨,有时也会小坐片刻抚琴。”
话说到一半,女子像是察觉失言,默默收了声,放下了砚台。
身侧的荻儿悄悄凑近,伸手轻扯了扯郑蔓宜的衣袖。
她压着极低的嗓音,贴着郑蔓宜耳边飞快低语两句。
“小姐,这盆兰的花盆纹路,和林大人书房那盆一模一样。”
郑蔓宜脚步未动,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点外露的波澜。
她静静望着眼前的兰草,青灰陶盆,熟悉的回纹样式。
那日亭中九皋慌张抱走兰草的模样,瞬间清晰浮现在脑海。
她从前未曾细看花盆样式,此刻终于彻底理清了所有脉络。
一盆安置在林锦岐的书房,一盆寄放在这间书画行里。
同源分株,同款花盆,本是天生凑成一对的草木。
“一百两。”郑蔓宜忽然开口,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开店的女子满脸错愕,连忙摆手推辞,神色格外慌张。
“客人万万不可,这盆兰品相普通,根本不值这个价钱。”
“我说一百两。”
郑蔓宜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到柜台中央。
“不用找零,这盆兰我现在就要带走。”
女子盯着桌上的银票迟疑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下来。
她小心捧起兰草,用油纸仔细裹好根部,又用麻绳捆牢。
打理妥当后,她将整盆兰草稳稳递到了荻儿的手中。
郑蔓宜转身走出书画行时,巷口的早市已经渐渐散去。
摊贩们纷纷收拾摊位,地面散落着不少菜叶与果皮杂物。
一名挑着担子的老汉匆匆路过,箩筐险些蹭到她的衣袖。
郑蔓宜侧身避开,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柔平和的神情。
回到国公府后,她没有回卧房,径直走向了朝南的暖阁。
暖阁采光极好,正午的暖阳透过窗棂铺满整个房间。
荻儿将带回来的兰草解开包装,稳稳摆在窗台正中。
“小姐,这两盆兰分明就是一对,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荻儿看着眼前的兰草,忍不住低声说出心中的猜测。
郑蔓宜站在窗边,望着翠绿的兰叶,始终沉默没有应声。
她伸出指尖,轻轻从兰叶叶尖缓缓抚至根部,动作很慢。
片刻后,她俯身端起整盆兰草,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微凉的清风穿窗而入,吹得修长的兰叶轻轻摇曳晃动。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花盆,唇瓣轻动,低声念出两句诗。
声音压得极低,站在三步外的荻儿完全听不真切。
下一瞬,她五指微松,直接松开了捧着花盆的双手。
陶盆重重磕在窗棂上,瞬间碎裂,陶片四下飞溅开来。
盆土尽数散落一地,翠绿的兰叶断裂成好几截。
零碎的叶片有的挂在窗框,有的落在地面,沾满泥土。
还有一片带着湿泥的碎叶,轻轻贴在了她的鞋尖之上。
郑蔓宜垂眸扫了一眼鞋上的泥叶,抬手一动未动。
身旁的荻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
她张了张嘴,满心诧异,却终究不敢开口多说一句话。
满地碎陶、泥土与断叶狼藉不堪,暖阁里静得只剩风声。
郑蔓宜裙摆溅上几点泥星,静静伫立在凌乱地面中央。
沉默许久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和往常别无二致。
“去把周大管家叫来。”
荻儿惊魂未定,小声迟疑地唤了一声:“小姐……”
“快去。”
简单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荻儿立刻转身跑出去。
郑蔓宜缓缓蹲下身,从满地狼藉里捡起一片断裂的兰叶。
断口渗出清润的汁液,微凉的触感贴在她的指腹之上。
她静静捏着这片残叶看了半晌,而后抬手轻轻松开。
任由这片残破的兰叶,重新落回杂乱的泥土之中。
周管家年过五十,在国公府侍奉整整三十年,行事沉稳老练。
他进门时,郑蔓宜已经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地上狼藉未被收拾,裙摆泥星也未曾擦拭,就这般原样摆着。
周管家扫了眼地面,垂下眼皮,恭敬等候主子吩咐。
“周叔。”郑蔓宜抬眸看他,语气温温柔和。
“你在芙蓉班戏楼,应该有相熟的熟人吧?”
“确实认得几个旧人。”周管家沉声应答。
“小姐此番,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帮我找个人。”
郑蔓宜指尖轻轻敲着实木扶手,节奏平缓又冷静。
“芙蓉班过几日要去永昌侯府办堂会,你提前打点好。”
“在戏班开戏之前,悄悄往他们的戏箱里放一样东西。”
周管家向来不多问缘由,只低头恭敬应下:“属下明白。”
郑蔓宜缓缓起身,绕开满地碎陶泥土,缓步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时,她微微侧头,回望一眼窗边的狼藉残局。
散落的兰叶七零八落,沾着泥土灰尘,彻底没了生机。
她看着满地残败,轻声吐出一句极轻的自语。
“原来连你,都早就知晓,我们根本不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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