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的时候下着小雨。
金站在墓园门口,黑色西装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撑伞。来吊唁的人已经走光了,最后一个离开的是母亲生前的老邻居,临走时拍了拍他的手臂,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金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是好孩子。你妈走得不痛苦。你要好好的。
都是些说了等于没说的话。但他还是耐心地站在那里,目送那位阿姨的车开远,才转身看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是金父派来的。或者说,是命令他上车的。
副驾驶座上没有人,后座空空荡荡,司机是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说:

先生让我接您回家。
家。
金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字。过去十三年,他的家是母亲租的那间六十平的公寓,是阳台上那盆永远忘记浇水却还活着的绿萝,是母亲咳嗽时他端过去的那杯温水。现在母亲死了,那间公寓今天早上退了租,他的全部行李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只帆布背包。
他没有犹豫太久,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他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想也没用。这是母亲教他的最后一件事情——想也没用的事情,就不要想。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城南开到城北,从柏油路开到水泥路,从有行道树的路开到只有灰扑扑围墙的路。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认出这是小时候住过的那片区域。十三年了,路拓宽了,围墙重新刷过漆,但拐角那家小卖部还在,招牌换了新的,名字没变。
一切都是原来的景象,但一切又悄然变化了。
车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来。金付了车费——金父没说要报销,他也懒得问。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前,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的气味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烟味。酒味。还有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沙发是皮质的,黑色,表面有一层灰,不像是最近才落上去的。茶几上散着几个空酒瓶和一个烟灰缸,烟头堆成小山。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靠着。银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片落雪,但他整个人和雪没有任何关系。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家居拖鞋。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偏着头看金。
那双眼睛阴鸷锐利,像某种暗处窥伺的兽。冷白皮在暗光里几乎透明,五官比小时候更加深邃,轮廓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那是黑金。
金站在玄关,一只手还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他们对视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
黑金先动了。他垂下眼,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出现在这里了。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很轻,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没有招呼。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眼神。
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换鞋。鞋柜里只有男鞋,大码的,清一色的深色系。他在最底层找到一双旧拖鞋,尺码小一些,鞋面有些褪色,但还算干净。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也不打算问。

回来了?
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沙哑低沉,带着酒意的黏腻。
金直起身,看向客厅。金父从沙发上坐起来,五十岁不到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眼袋深重,眼白发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毛衣。他看到金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喜悦,更接近审视。
金点了点头。
叔叔。

金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十三年前金就这么叫他,金母让他改口叫爸,金叫过一次,金父没应,后来就再也没叫过。
说起来也好笑。一个亲生父亲这么多年来就没应过自己儿子的那一声“爸”。

你妈走了?
金父问。
嗯。


葬了?
葬了。

金父又看了他几秒,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灌了一口。

葬了才好。省事。

你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你弟住你隔壁,没事别去烦他。
金没有纠正“你弟”这个称呼。黑金比他小三岁,但按照辈分,黑金也自然是金父的儿子,也就是金的弟弟。虽然十年前他们只在一起生活了短短三年。
虽然那三年里,七岁的黑金曾经拽着他的衣角,小声叫过他“哥哥”。
金拎起行李箱上楼。楼梯很窄,行李箱在转角处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铺着干净的灰色床单。窗户朝北,能看到后院那棵枯了一半的梧桐树。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打开衣柜—一空的,没有任何异味。书桌的抽屉里也什么都没有。这间房间被清理得很彻底,像是有人提前收拾过,又像是从来没有人住
隔壁没有声音。
金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确实枯了一半,另一半还挂着几片黄叶,在风里摇摇欲坠。
他想起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埋过一只死掉的麻雀。黑金蹲在旁边看他,问他为什么要埋起来。他说因为死了的东西要回到土里去。黑金说那死了的人也要埋到土里去吗。他说是。黑金沉默了很久,说那以后妈妈死了,我们也要把她埋到土里去吗。
黑金那时候天真的语气不像现在一样,在外人眼里。他是引人注目的都市娱乐圈明星。在家里。他是敢跟金父动刀,冷眼旁观的木头。
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金转过身,门还是关着的,他没有听到脚步声。
金还没有出声门就被推开。
黑金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衣服,白色的宽松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银白色的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几乎遮住左眼。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水,玻璃杯,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金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里也并没有预期的审视。更像是冷静的思考。
在思考这个十年没见如今已经大变样的弟弟对于自两人的亲生母亲因病去世会有没有一些感情变化。
黑金走进来。他的步态很慢,像是完全不着急。他把水杯放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转过身,面对金。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黑金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金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更加可怖——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没有东西。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恨,也没有爱。像两口枯井。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黑金开口了。声音很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质问,不是咆哮,甚至算不上愤怒。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句话无头无尾让人捉摸不透,等什么?是终于等到母亲死了,还是金终于重新回到这个“家”?
太平静了。他说出口的话太平静了。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却又像藕丝一样。即使分开也会牵扯出相连的线。
黑金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米。他垂下眼睛看着金,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深邃的眼窝下面投下一片阴影。

十年。
黑金盯着金那毫无情绪波澜的眼睛

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金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退后。
他可能早就预料到黑金会这么说。尽管是“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你还知道有我这个人。”
但并没有提及此时正在客厅喝酒的金父。
他不配。
他的名字不配从黑金的嘴里说出来。

你妈死的好。
黑金说出口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转瞬即逝。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但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快意,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积压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什么都不是。
金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反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黑金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知道黑金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见过七岁的黑金拽着母亲的车门,一边哭一边跑,摔倒在路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混着灰尘。而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母亲踩着油门,没有回头。
不是预料中的“咱们妈。”或许,在黑金的认知里。从金母带着金离开时。“母亲”这个名词从黑金的认知里被彻底除去。
干干净净。
所以他也没有看到黑金眼底那一瞬间的波动。那种几乎失控的、想要毁掉什么或者抓住什么的冲动。
他没有退后,任凭黑金的手将自己按在墙上。
后脑勺撞在墙上,有一瞬间的眩晕。黑金的左手扣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到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扫过金的额头。黑金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有淡淡的薄荷味。
不是吻。甚至不是试图亲吻。黑金只是按着他,把他钉在墙上,用上半身的重量压住他,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脸上。金睁开了眼睛。
那双湛蓝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惊恐,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看着黑金,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从来不了解的人。
黑金的呼吸变重了。他的眼底翻涌着某种黑色的东西,手指收紧了,金的肩膀传来钝痛。

你不怕我。
黑金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金想了想。真的想了想。然后说:
怕你什么?

对啊。怕什么?
怕你生气?怕你对自己做什么?还是说怕你用这些过激的话语刺激心脏?
黑金的手顿了一下,与其说是呆愣。更像是手指抽筋后动不了缓了一会试探性小幅度的活动了一下。本该是个日常生活中一个不被人值得提及或者当回事的动作在此刻却显得十分机械。
怕你恨我?

金继续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像是被人用胶水强行封住那仅存的一点生机。死气沉沉。
黑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湛蓝的、酷似看似平稳的风浪内心却翻滚着凶猛的海浪的眼睛。没有愧疚。没有歉意。没有讨好。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平静。
慢慢的。黑金松开了金的肩膀。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点不甘。
不是因为不想掐了。是因为他发现金根本不会被掐碎。这个人不是玻璃做的,不是陶瓷做的。他是一块石头。一块被水冲刷了太多年、棱角都被磨圆了的石头。你怎么用力,他都不会碎。
黑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关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隔壁房间的门被关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二楼清晰得像一声闷响。
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揉了揉被掐出红印的肩膀。
他没有哭。他很少哭。母亲葬礼上也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一个画面。
七岁的黑金膝盖上全是血,趴在地上朝他伸出手,嘴巴张着,在喊什么。车窗关着,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黑金喊的是什么。
哥哥。
金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站起来,关上门。然后脱下外套,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他盯着天花板,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金是被一种直觉惊醒的——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睁开眼,黑暗中看到一个轮廓。
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里微微发光。
黑金站在他的床边,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刚才那件白T恤,赤着脚,手里空空的。他低着头看金,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只眼睛亮着——不是发光,而是那种在暗处也会被人注意到的存在感。
金没有动。一个回头的动作都没有。
黑金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金枕边,另一只手扯开被角。
他上了床。
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话。床垫凹陷了一块,黑金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滚烫的,像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他侧躺着,面对金,一只手搭在金的腰侧,不是拥抱,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确实在这里。
金僵硬了几秒,颈间的触感太真实。惹的他头皮发麻。然后慢慢放松了身体。不是因为接受,而是因为反抗没有意义。他太了解这一点了。黑金从来不会给他反抗的机会,因为黑金根本不会问。

你身上有妈的味道。
黑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的,带着某种不属于清醒状态的黏腻。不是梦话,但也算不上清醒。
黑金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银白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有些痒。他的鼻尖抵着金的锁骨,呼吸均匀而沉重,像是在确认什么气味。
金以为他会做什么。掐他。咬他。或者更糟糕的事情。
但黑金只是那样靠着。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把最脆弱的地方藏进黑暗里,把脸埋进唯一安全的温度中。
然后黑金的手从金腰侧移到了他的手边。五根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金的指缝里,握紧了,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掉。
金的手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抽出来。
他不知道黑金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他甚至不确定这两者对于黑金来说有什么区别。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重叠在一起。
金的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在黑暗里无声地落在地上,被摔的七零八落。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