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的春天,是在一场绵绵密密的春雨中到来的。
雪化了,冰消了,渭水涨了,长安城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承香殿的梅树开得正盛——不是灵泉水催出来的那种反季节的花,是正正经经的、属于春天的梅花。白花瓣,黄蕊子,一树一树的,像雪落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卫瑾瑜的肩上、发间、手心里。
她站在梅树下,手里握着一封刚从边关送来的信。
信是卫青写的。字迹比上次更工整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用力过猛的痕迹,有些笔画深深地刻进了帛里。信上说,李广的大军已经班师回朝了,再过五六日就能到长安。说他在战场上受了点小伤,不碍事,让妹妹不用担心。说给二妹带了件礼物,是匈奴人的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很好看。说去病那孩子天天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说他等不及要见小姨了。
卫瑾瑜看完信,把它折好,贴身收在怀里——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心口的位置,和那方绣着兰草的手帕挨着。
“夫人,”采苓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陛下让人传话来说,今晚来承香殿用膳。”
卫瑾瑜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树苗移来快半年了,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枝条上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雨中水灵灵地发着光。
“采苓,”她说,“明天去御膳房要一只鸡,再要些当归、红枣、枸杞。哥哥要回来了,我煲汤给他喝。”
采苓应了一声,又小声说:“夫人,当归是补血的,卫公子受伤了?”
卫瑾瑜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摇了摇头:“小伤,不碍事。但还是要补补。”
她没有告诉采苓卫青伤在哪里、伤得多重。信上只说“小伤”,但卫青那个人,就算断了骨头也会说“不碍事”。她太了解他了。她需要亲眼看到他,亲手摸到他的伤口,才能放心。
这天下午,卫瑾瑜去椒房殿送汤的时候,陈阿娇正在窗下看书。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乌发半挽,没有戴凤钗,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后,更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在读一本好书的年轻女子。
看到卫瑾瑜进来,她放下书,嘴角微微上扬:“今天什么汤?”
“当归鸡汤。”卫瑾瑜把汤盅放在案上,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臣妾哥哥要回来了,臣妾先煲一锅练练手。”
陈阿娇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卫瑾瑜愣住的话:“本宫听说了。卫青在战场上受了伤。”
卫瑾瑜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阿娇放下汤匙,看着窗外那株梧桐树,声音很轻:“本宫的弟弟也上过战场。他回来的时候,腿上中了一箭,走路一瘸一拐的。本宫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本宫看到他晚上睡觉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本宫那个时候不会煲汤。本宫只会坐在椒房殿里哭。”
卫瑾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陈阿娇的手很暖,指尖不再发抖。
“娘娘现在会煲汤了。”卫瑾瑜说,“上次的梅花糕,做得很好。”
陈阿娇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让卫瑾瑜觉得,陈阿娇心里的那堵墙,又矮了一些。
“你少哄本宫。”陈阿娇抽回手,端起汤碗继续喝,不再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
五天后,卫青回来了。
大军入城的那天,长安城的百姓们涌到街道两侧,欢呼声震天响。李广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甲白袍,威风凛凛。卫青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甲胄,腰悬长剑,面容比半年前更刚毅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疤,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卫瑾瑜没有去城门口迎接。她是后妃,不能随意出宫。她站在承香殿的梅树下,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欢呼声,手里攥着那方绣着兰草的手帕,指节发白。
采苓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夫人,卫公子会来的。陛下说了,让他一入宫就来承香殿。”
卫瑾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刘彻的——刘彻的步伐沉稳有力,像一只踱步的豹子。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又快又重,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行军多日的疲惫。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下巴上那道新添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站在那里,看着卫瑾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卫瑾瑜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他。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甲胄硌得她脸颊生疼,但她不在乎。她的手环住他的腰,感觉到他比半年前更壮实了,肩膀更宽了,腰背更硬了。
“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你回来了。”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箍在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她的肋骨都有些发疼,但她没有推开他。
过了很久,卫青松开她,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二妹,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卫瑾瑜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憨憨的笑脸,看着那道新添的伤疤,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我没事,别担心”的神情,心里又酸又暖。
“进来,”她拉住他的手,“汤煲好了,喝汤。”
卫青跟着她走进殿内,在榻上坐下。采苓端上汤来,他接过去,三口两口喝了个精光,把空碗递回去,咧嘴笑了:“好喝。二妹煲的汤最好喝。”
卫瑾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他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那种亮不是在长安城里养尊处优的亮,而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之后,知道活着有多不容易的那种亮。
“哥,”她开口了,“你受伤了。”
卫青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小伤,不碍事。就是胳膊上被箭擦了一下,已经结痂了。”
“我看看。”
卫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卷起了袖子。左小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换了新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但卫瑾瑜看到绷带下面鼓鼓囊囊的——那不是结痂的痕迹,是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肿胀。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卫青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躲开。
“这叫‘擦了一下’?”卫瑾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卫青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真的不碍事。军医说了,再养几天就好了。”
卫瑾瑜没有说话。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意念一动,从灵泉空间里取了一小瓶灵泉水——她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她打开瓶塞,把灵泉水倒在一块干净的帕子上,然后拉过卫青的手臂,解开绷带,用浸了灵泉水的帕子轻轻擦拭那道伤口。
卫青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有说话。灵泉水渗入伤口,清凉中带着一丝温热,像春天的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伤口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一些,卫青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二妹,这水……”
“别问。”卫瑾瑜打断了他,低着头继续擦拭,“你只要知道,这是好东西就行了。”
卫青看着她的头顶,看着那支白玉兰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沉默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妹妹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只需要知道——妹妹在帮他,这就够了。
卫瑾瑜包扎好伤口,把灵泉水收好,抬起头看着卫青。
“哥,”她说,“以后受了伤,不许瞒着我。”
卫青点了点头:“好。”
“还有,”她顿了顿,“你的战袍,我缝好了。虽然缝得不好看,但你凑合穿。”
卫青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角都皱了起来。
“二妹缝的,”他说,“穿出去打仗都有劲。”
那天晚上,刘彻来的时候,卫青已经走了。卫瑾瑜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月亮发呆。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梅树的枝头,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哭了?”他问。
“没有。”卫瑾瑜靠在他肩上,“臣妾答应过太皇太后,不哭的。”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柔,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古画。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你撒谎。”刘彻说,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睫毛上的泪珠。
卫瑾瑜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陛下,哥哥瘦了。黑了好多。胳膊上那么大一道伤口,他说是‘擦了一下’。”
刘彻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在怀里。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朕看到他了。他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
卫瑾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妾知道。但臣妾还是心疼。”
刘彻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梅树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间、手背上。
“瑾瑜,”过了很久,刘彻开口了,“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卫瑾瑜抬起头看着他。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认真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朕打算封卫青为建章监,统领建章宫所有的骑兵。不是‘建章营监’,是‘建章监’。”
卫瑾瑜愣住了。
建章监。那是比建章营监高一级的职位,统领的不是几百人,是几千人。卫青才十七岁,入建章营不到半年,升得这么快,一定会有人不服。
“陛下,”她说,“这是不是太快了?”
刘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笃定的笑容:“不快。朕看人不会错。你哥哥,是个人才。朕要用他,就要趁早用。等到他老了再用,就晚了。”
卫瑾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不仅是在提拔卫青,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卫家的人,朕信得过。
“臣妾替哥哥谢谢陛下。”她说。
“不用谢。”刘彻捏了捏她的脸颊,“他是你哥哥,也是朕的小舅子。朕对他好,应该的。”
卫瑾瑜笑了,靠回他的胸口。梅树的花瓣还在飘,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天幕正缓缓亮起。
——天幕·时空之外——
大汉,文帝时期。
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天幕上,卫青正在承香殿里喝汤。
“他回来了。”窦漪房轻声说,“他活着回来了。”
刘恒点了点头:“他是个好将军。”
天幕上,卫瑾瑜用灵泉水给卫青擦伤口。窦漪房的眼睛微微一亮:“她用那个东西救他。”
“那是她的秘密。”刘恒说,“她只对最信任的人用。”
汉景帝时期。
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他的身后,王皇后安静地站着。
天幕上,刘彻说要封卫青为建章监。王皇后的眼眶红了。
“他对她真好。”她轻声说,“对她的家人也好。”
刘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仰头看着天幕。他的身后,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
天幕上,卫瑾瑜靠在刘彻怀里,说“臣妾还是心疼”。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
“她心疼她哥哥。”她轻声说,“就像臣妾心疼陛下一样。”
李世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叶罗丽仙境。
王默坐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幕上卫青喝汤的画面。
“他回来了。”王默说,“她等的人回来了。”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轻轻地点了点头。
水王子站在湖边,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灵公主飘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水王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等待这件事,有时候比奔赴更难。”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淡下去,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第三十一章·当归·完”
夜深了,承香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刘彻和卫瑾瑜相拥而眠,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梅树的花瓣还在飘,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卫瑾瑜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刘彻怀里缩了缩。刘彻没有醒,但他的手臂本能地收紧了一些,将她箍得更紧了。
窗外,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