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第二次入宫,是在一个晴好的午后。
春日的阳光温煦而不灼人,照着漪澜殿院子里的石榴树,将那些火红的花瓣照得透亮,像是每一朵都在发光。卫安夏一早便起了,亲手炖了一盅山药排骨汤,又让阿檀去厨房要了几样哥哥爱吃的点心,在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深衣,腰间系着淡紫色的丝绦,乌发梳成了一个简单的垂云髻,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坠了两颗小小的珍珠。素净,却不失体面。她想让哥哥看到自己最好的样子——不瘦,不憔悴,气色红润,眉目舒展。
“姑娘,卫公子到了。”阿檀从月亮门外跑进来,笑盈盈的。
卫安夏放下手中的茶壶,站起身,看向月亮门。
卫青走了进来。十三岁的少年,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高了一些,穿着一件青色短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被太阳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棵正往高了蹿的白杨树。
“哥。”卫安夏迎上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你又长高了。”
卫青低头看着妹妹,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安夏,你好像也长高了一点点。”他伸手比了比自己肩膀的位置,“以前你到我这儿,现在到这儿了。”手指往上挪了一寸。
卫安夏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进去坐,我炖了汤,你尝尝。”
兄妹俩在石桌旁坐下。卫安夏盛了一碗汤,放在卫青面前。汤色清亮,山药炖得软糯,排骨酥烂脱骨,香气扑鼻。卫青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喝!”他说,“比娘炖的还好喝!”
“那当然。”卫安夏也不谦虚,嘴角弯着,“我可是跟宫里的御厨学过的。”
卫青一口气喝完了整碗汤,又吃了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卫安夏看着他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偶尔有一块糕点,她总是掰成两半,一半给姐姐,一半给哥哥。哥哥每次都把大的那半给她,说自己不爱吃甜的。其实他最爱吃甜的。
“哥,”她轻声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卫青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好久没吃到你做的点心了嘛。”他放下茶杯,看着妹妹,目光认真起来,“安夏,你在宫里真的还好吗?上次你写信回去,娘看了哭了一晚上。”
卫安夏心中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我好着呢。你看我,胖了没有?”
卫青仔细看了看妹妹。她的脸比在家时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眼睛亮亮的,确实不像受苦的样子。他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陛下对你还好吗?”他压低声音。
卫安夏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陛下对我很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他封了我做美人,让我住漪澜殿,还让我自己打理院子里的花木。你看这棵石榴树,就是我让人修剪的。”
卫青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妹妹脸上从容的笑容,那颗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小半。
“那就好。”他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卫安夏看着他,忽然问:“哥,你在建章宫当差,辛苦吗?”
“不辛苦。”卫青摇头,“比砍柴轻松多了。而且上官待我很好,说我有力气,肯干,将来有出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憧憬。
卫安夏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心中一暖。她知道,哥哥的“有出息”不是为自己,是为了能保护家人,能让她在宫里有靠山。
“哥,”她轻声说,“你好好当差,别辜负了上官的赏识。将来若有机会,陛下会看到你的。”
卫青用力点头:“嗯!”
叶罗丽仙境,天幕前。
王默看着卫安夏和卫青兄妹俩坐在石榴树下说话的温馨画面,忍不住感叹:“他们兄妹感情真好。”
陈思思点头:“她看哥哥的眼神,和在宫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在宫里她是卫美人,端庄得体。在哥哥面前,她就是妹妹。”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只有在哥哥面前,才会露出这种放松的表情。”
孔雀飘在空中,看着卫安夏嘴角那个比平时柔软许多的笑容,轻声道:“这就是家人的意义。在家人面前,不用撑,不用装,可以做自己。”
罗丽的目光落在卫安夏脸上,轻声说:“她在家里,是妹妹。被姐姐照顾,被哥哥保护。入宫之后,她成了妃嫔,要自己去面对一切。只有哥哥来的时候,她才能短暂地做回那个被人保护的妹妹。”
建鹏挠了挠头:“那个皇帝,要是能像她哥哥一样对她好就好了。”
舒言看了他一眼:“不一样。哥哥的好是无条件的,帝王的好是有条件的。”
众人沉默了片刻。
大唐,长安。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和卫青兄妹相谈的画面,忽然感慨了一句:“朕记得,朕也有一个妹妹。”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陛下说的是平阳公主?”
“嗯。”李世民的目光有些悠远,“朕登基之前,她没少替朕操心。后来朕做了皇帝,能给她很多东西,却给不了她从前那种……单纯的兄妹之情。”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刘启看着天幕中卫青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刘彻小时候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对未来充满憧憬。后来他做了皇帝,眼睛里的光慢慢淡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苍老,疲惫,像一潭死水。
“彻儿,”他轻声说,“你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再亮起来?”
汉朝,长安城,刘询的宅院。
刘询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和卫青兄妹相谈的画面,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刘进。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记不太清父亲的模样,只记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牵着他的时候会把他的整只小手包住。
卫安夏给她哥哥倒茶的时候,也是那种温柔。
“曾叔祖母,”他轻声说,“您有一个好哥哥。”
漪澜殿里,卫青喝完了第二碗汤,吃完了第三块桂花糕,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安夏,”他说,“你下次写信回去,别总说‘一切都好’。娘说,你越是说一切都好,她越觉得你报喜不报忧。”
卫安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我下次写‘我不好,瘦了,黑了,瘦了五斤’,娘就不担心了?”
卫青瞪了她一眼:“你敢!”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卫安夏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假装喝茶,将那股酸涩咽了下去。
“哥,”她说,“你回去告诉娘,我真的很好。陛下对我很好,宫里的人也对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卫青点头:“我知道了。你也别太想家,想家了就给姐姐写信。”
“嗯。”
卫青站起身来:“我得走了。陛下只给了我一个时辰。”
卫安夏也站起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小时候。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哥,好好当差。别给陛下丢脸。”
“知道了。”卫青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妹妹。
妹妹站在石榴树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深衣,乌发间簪着白玉簪,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笑着朝他挥手,像一朵安静盛开的花。
卫青吸了吸鼻子,大步走出了月亮门。
他的眼泪,在走出月亮门的那一刻,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妹妹一定还在看着他。
叶罗丽仙境,天幕前。
王默的眼眶红了:“他又哭了……上次也是这样,走出门才哭。”
陈思思的眼睛也红了,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他不想让妹妹看见自己哭。”
舒言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就是兄妹。”
孔雀叹了口气:“宫墙内外,咫尺天涯。”
罗丽看着天幕中卫安夏站在石榴树下挥手的样子,轻声道:“她也在忍。她笑着挥手,好像很轻松的样子,但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众人看去,果然,卫安夏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指节泛白。
建鹏别过头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天幕上,卫安夏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卫青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之后,她还在挥手。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她的手垂在身侧,帕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
“姑娘……”阿檀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我没事。”卫安夏说。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送别亲哥哥的人。
她转过身,走回石桌旁,拿起卫青用过的那个碗,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汤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将碗递给阿檀:“收起来,别洗。”
阿檀接过碗,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走了。
卫安夏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着那棵石榴树。火红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有几片被吹落,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裙上。她没有去拂。
张嬷嬷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轻声道:“姑娘,喝点甜的。心里会舒服些。”
卫安夏低头看着那碗银耳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她慢慢吃着,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她答应过姐姐,不哭。她答应过哥哥,一切都好。
她不能哭。
大唐,长安。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中卫安夏独自坐在石榴树下吃银耳羹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要强了。”
李世民点头:“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了。对姐姐,对哥哥,对所有人,她都表现得很坚强。但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的疲惫和孤独就会露出来。”
“陛下觉得,她会一直这样撑着吗?”
李世民想了想,说:“不会。总会有一个人,让她不用再撑。”
“那个人会是汉武帝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天幕,目光深远。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正在批阅奏章,手中的朱笔写写画画,批完一本,春陀立刻换上另一本。殿中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陛下,”春陀小心翼翼地说,“卫公子已经出宫了。”
刘彻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卫美人怎么样?”
“听漪澜殿的人说,卫公子走后,卫美人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喝了一碗银耳羹,然后就回屋了。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
刘彻沉默了片刻,放下朱笔,靠坐在椅背上。
没有哭。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不让人看见她的脆弱。
“春陀。”
“奴婢在。”
“去库房挑几匹上等的蜀锦,再拿一套文房四宝,送去漪澜殿。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朕赏给卫美人的哥哥的。下次他再来,让他带回去。”
春陀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刘彻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竹简上了。
他在想,那个站在石榴树下笑着挥手、却没有哭的女子,到底在忍什么。
漪澜殿里,卫安夏在窗前坐了很久。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阿檀来点了灯,张嬷嬷来送了晚膳,她都没有动。她只是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个卫青用过的碗,慢慢转着。碗底那一小圈汤渍已经干了,变成淡淡的褐色,像是一枚印章,印在碗底,印在她心上。
“哥,”她轻声说,“下次来,我还给你炖汤。”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将那些火红的花朵染成了银白色。夜风拂过,花瓣轻轻飘落,落在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卫安夏将碗放在窗台上,吹灭了灯,躺回榻上。黑暗中,她的手抚上胸口的玉佩,玉佩温热,像是在对她说:别怕,我在。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悄悄地滑落,消失在枕中。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