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北是被张浩的闹钟吵醒的。
那闹钟响了起码半分钟,张浩愣是没醒,最后还是上铺的钟齐用枕头砸了他一下,他才跟触电似的从被窝里弹起来。

(慌乱) “几点了几点了?”

(闷在被子里) “六点二十,你他妈闹钟自己定的你问我?”
林北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对床。
杜玉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速写本也不在枕头底下了。

(揉眼睛) “杜玉呢?”

(打着哈欠) “早走了,人家要去画室,你以为跟你似的?”
张浩下床踩空了半级台阶,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林北心想:这人是不是不需要睡觉?
早读是语文。
林北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的时候,杜玉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他手里拿着语文课本,翻到《劝学》那一页,正在等全班安静。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中偏长的头发好像刚洗过,刘海蓬松地盖在额头上。

“把书翻到第37页。《劝学》,我先带一遍。”
杜玉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能听到。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杜玉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平时聊天时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稳、更有力度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把全班的注意力都抓住了。
林北愣了一下。
他以前觉得“声控”这种东西是女生瞎编的,但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声音确实有点东西。
全班跟着读了一遍,声音比平时整齐得多。
欧老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脸上带着笑,等杜玉带完了才走进来。

“今天早读不错,我在走廊就听到了。杜玉,你带读的效果很好,以后早读都你来带。”
杜玉从讲台上走下来,笑着应了一句。

(笑) “好的,欧老师。”
然后他坐回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林北看到他在低头翻书,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夸张也不敷衍。
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围在第一排聊天,话题不知道怎么拐到了杜玉身上。

“杜玉,你早读那个声音也太好听了吧,你是不是练过啊?”
杜玉抬起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

(一本正经) “可能是天生的,我从小声音就好听,我妈说我三个月大的时候哭起来都像唱歌。”
女生们笑了。

“那你以后去当播音员呗。”

(耸肩) “不当,我要当画家。”
杜玉说着,手里的笔在速写本上勾了几笔,画的是窗外的树。
林北坐在后排,听不太清她们在说什么,但看到杜玉被一群女生围着,表情自然得像在跟哥们儿聊天。
他想起昨天在寝室,杜玉被钟齐问性取向时的反应——笑着把人怼回去,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人切换状态的速度,比打游戏切装备还快。
第二节课是英语。
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听写本,脸色不太好看。

“上次的听写,全班只有五个人全对。”
教室里一片哀嚎。

“其中一个是杜玉。”
周老师把听写本放到讲台上,看了一眼第一排。

“杜玉,你上来把正确答案写在黑板上。”
杜玉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写。
他的英文写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写完之后他转过身,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动作很轻。

“大家对照一下自己的答案。”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听写本上的红叉叉,默默把那几个单词抄了三遍。
下课后,周老师把杜玉叫到走廊上说话。
林北正好去接水,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

“……你当英语课代表这段时间,作业收得不错,早读也带得好……”

“谢谢周老师。”

“但是你的英语成绩,说实话,在班里不是最拔尖的。我最近在考虑换一个课代表,让成绩更好的同学来当,你觉得呢?”
杜玉沉默了一秒——很短,短到林北差点没注意到。
然后他笑着说。

(笑) “周老师您说得对,成绩好的人当课代表更合适。我没问题的,您安排就行。”

(松口气) “那辛苦你了,这学期你还是先当着,下个学期我再调整。”

(乖巧) “好的,周老师。”
林北接完水往回走,跟杜玉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杜玉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很轻松。

(随口) “你英语课代表要被撤了?”
杜玉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 “你怎么知道的?”

“路过听到了。”

(耸肩) “哦。反正我也不太想干了,英语课太无聊了。”

“你不怕周老师听到?”

(眨眼) “所以我才没在办公室说啊。”
林北看着他走回教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明明被撤职了,居然一点都不在乎。
不对,不是不在乎。
是他在乎的东西,跟别人不太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404的八个人坐了两桌。
钟齐又开始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抬头,看着杜玉,笑嘻嘻地问。

(笑嘻嘻) “杜玉,我听说你要被撤了?”

(夹菜) “你消息挺灵通啊。谁跟你说的?”

“张浩说的,张浩听林北说的。”

(无辜) “……我没说被撤,我说的是‘可能要被撤’。”

“那不还是一样吗?你英语课代表当得好好的,怎么就要被撤了?”
杜玉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忽然换了一个表情——嘴角微微上挑,眼神变得有点暧昧,声音也压低了半度。

(暧昧) “钟齐,你这么关心我的职务,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钟齐被他看得一愣。

“……啥?”

(歪头,柔声) “被我调戏了?心脏是不是砰砰跳?”
全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杜玉恢复正常,拍了拍手。

(一本正经) “这就对了。这招用到女生身上,她也会心动。当然了——这看建模、看身…”

(炸毛) “滚!!!”

(笑得趴在桌上) “哈哈哈哈——”
王华嘴角抽搐了一下,游源捂着脸不知道是笑还是无语。
林北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住。
杜玉这个人,真的是——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刘铁老师吹着哨子,让全班跑了三圈热身。林北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杜玉在中间梯队,不快不慢,呼吸很稳。
跑完之后自由活动,男生们去打篮球,女生们在树荫下聊天。
林北在球场上打了一身汗,下场喝水的时候,看到杜玉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速写本,正在画什么。
他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
速写本上画的是篮球场的全景——有人在投篮,有人在防守,有人在边上坐着喝水。构图很舒服,线条流畅,但最让林北意外的是,他居然在上面找到了自己。

(指着人影) “这是……我?”

(头都没抬) “嗯。”

“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

“你画我干嘛?”
杜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 “练习动态。你打篮球的动作比较标准,好画。”
林北看着那幅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你这个画……能不能给我看看?”

(合上本子,干脆) “不行。还没画完。”

“那你画完了给我看。”

(笑) “看心情。”

“……”
这人到底有没有把他当兄弟?
晚饭后,晚自习之前,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
林北和赵磊在教室里写作业,赵磊忽然压低声音问他。

(小声) “北哥,你觉得杜玉这个人怎么样?”

(头都没抬) “还行吧,挺好的。怎么了?”

(犹豫) “没什么,就是……他对我也挺好的,借我笔记,帮我划重点,还给我讲题。我有时候觉得他不像是装的。”

“装什么?”
赵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没什么。”
林北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杜玉不在座位上。
他的速写本摊在桌面上,铅笔搁在旁边。
林北忽然有点好奇——那本速写本里,除了篮球场,还画了什么?
但他没走过去。
因为他觉得,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太好。
晚自习结束,林北和杜玉一起回寝室。
十一月的夜风有点凉,林北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今天谢谢你。”

(慢悠悠) “谢什么?”

“那个零食。”

(笑) “哦,那个啊。几块钱的事,不用谢。”

“不是钱的事。就是……我刚来,谁也不认识,你算是第一个对我好的。”
杜玉沉默了两秒。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银框眼镜反射出一小片光晕。

“北哥。”

“嗯?”

“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杜玉想了想,笑了。

(笑) “说不上来。就是你问问题的时候,是真的在问。”
林北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两个人走回到宿舍楼下,林北看到杨佑站在女寝门口,正朝这边看。
杜玉朝她挥了挥手。
杨佑没挥手,而是直接走了过来。

“杜玉,你明天早上帮我把地理笔记带过来。”

“你自己来拿。”

“我起不来。”

“那你别用了。”
杨佑瞪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林北,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转身走了。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

“她对你挺不客气的。”

(笑) “习惯了。她对谁都客气,就对我最不客气。”

“那不是说明你们关系好?”
杜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林北没看懂的东西。

“可能是吧。”
晚上熄灯后,404安静下来。
林北躺在床上,听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脑子还在转。
他想起杜玉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想起杜玉被周老师说要撤职时的那一秒沉默。
他想起杜玉速写本里画的那个打篮球的自己。
他想起杜玉在路灯下说“你问问题的时候,是真的在问”。
这个人,好像……
算了,不想了。
林北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对床的杜玉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从被窝里透出来,像一小片萤火。
他在看什么?
林北不知道。
杜玉在看配音软件的评论区。
一条新评论写着:“你的声音好好听,多更一点吧。”
他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
他打字回复。

(打字) “谢谢。”
然后关掉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读带《劝学》。
还要收英语作业。
还要帮赵磊讲历史题。
还要——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算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干燥的凉意。
走廊尽头有人在咳嗽,声音闷闷的。
空调外机嗡嗡嗡地转。
一切正常。
真的,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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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