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长安,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昭阳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裴夏昭的肚子已经大到了极限,太医说随时都可能发动。她的脚肿得穿不进鞋,每天只能穿着软底的布履在殿里慢慢走几步。腰酸得厉害,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怎么都不舒服。
刘弗陵倒是懂事了不少。小家伙每天从椒房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娘亲身边,伸出小手给她揉腰。他的力道不大,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小肉垫在她腰上按来按去。每次裴夏昭被他按得舒服了,就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陵儿真乖,娘亲好多了。”
刘弗陵就会得意地咧嘴笑,然后继续认真地给她揉腰,一边揉一边对着娘亲的肚子说:“妹妹,你快点出来吧。哥哥给你留了好多好玩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踹了一脚,像是听懂了。
刘彻每天下朝后来昭阳殿,第一件事也是看她。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每次看到她大着肚子坐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的样子,眉头就会不自觉地皱起来。裴夏昭知道他在担心,总是笑着安慰他:“陛下别担心,生过两次了,第三次不紧张的。”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裴夏昭发作了。
和前面两次不同,这次发作来得又快又急。她正在窗边看雪,忽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她扶住窗台,稳了稳身子,深吸一口气,对小莲说:“去叫稳婆。要生了。”
昭阳殿瞬间忙成了一锅粥。
小莲小月跑进跑出,稳婆和太医快步赶来,宫女们端热水拿襁褓,整座昭阳殿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刘弗陵被小月匆匆带去了椒房殿,临走前拉着裴夏昭的手不肯放,小家伙眼眶红红的:“娘亲,你没事吧?”
裴夏昭疼得额头冒汗,但还是挤出笑容摸了摸儿子的头:“没事,娘亲在给你生妹妹呢。你去祖母那里等一下,妹妹很快就出来。”
刘弗陵被小月抱走了,一步三回头。
刘彻赶到昭阳殿时,稳婆正把所有人往外赶。他大步走进产房,在榻边坐下,握住裴夏昭汗湿的手:“朕在这里。”
裴夏昭偏头看了他一眼,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这一次的产程比前两次都快。也许是身体适应了,也许是灵泉水的滋养让她的体质越来越好,天还没黑透,一声嘹亮的啼哭就划破了昭阳殿的暮色。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稳婆的声音里满是喜气,“是个皇子!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
裴夏昭听到“皇子”两个字,愣了一下。她和刘彻都以为这胎是个女儿——弗陵天天“妹妹”叫得那么顺口,连裴夏昭自己都下意识觉得肚子里是个小公主。结果是个儿子。
她偏头看向刘彻。刘彻正看着稳婆手里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表情有些复杂。他像是感觉到了裴夏昭的目光,转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儿子也好。朕的儿子,朕都喜欢。”
裴夏昭虚弱地笑了,轻声说:“陛下,让臣妾看看。”
稳婆将襁褓放在裴夏昭身边。裴夏昭低头看着这个新出生的小家伙——比弗陵出生时小一些,但眉眼之间的轮廓,隐约能看到刘彻的影子。
“像陛下。”她轻声说。
刘彻也凑过来看,看了半晌,认真地摇了摇头:“像你多一些。你看这鼻子,这嘴,都是你的样子。”
两人又开始了每胎必备的“孩子像谁”的争论。裴夏昭虽然虚弱,但脸上带着笑。新生的婴儿在他们身边打着哈欠,浑然不知父母正在为他长得像谁而“争执”不休。
消息传出昭阳殿时,整座未央宫都轰动了。
卫子夫第一时间赶来看望。她走进产房时,裴夏昭正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新生的婴儿,刘彻坐在一旁,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初为人父母的喜悦——虽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充满了新鲜和珍惜。
“本宫来看看小皇子。”卫子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裴夏昭怀里的婴儿,眼眶微微湿润,“真好,又添了一位皇子。”
裴夏昭笑着将孩子递给她。卫子夫接过襁褓,动作熟练而轻柔,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轻声说:“这孩子眉眼清秀,将来一定是个温厚的性子。”
“像他母妃。”刘彻在一旁接了一句。
卫子夫抬头看了刘彻一眼,又看了看裴夏昭,笑了:“像谁都好,都是大汉的好孩子。”
裴夏昭看着卫子夫抱着自己孩子的画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卫子夫对她的孩子,一直像对自己的亲孙儿一样疼爱。这份情谊,裴夏昭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会忘。
太子刘据也派人送来了贺礼,附了一封信。信上没写什么客套话,只短短几行:“恭喜昭仪再得麟儿。大汉江山,后继有人。本宫甚慰。”
裴夏昭看完信,心中感慨。刘据是个宽厚的人,从不因她生了皇子而有所芥蒂。这份胸襟,在帝王之家实属难得。
消息传到裴府时,正是裴承张婉的孩子满月的日子。
裴承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听到妹妹又生了一个皇子的消息,高兴得差点把孩子举过头顶。张婉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接过孩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当心吓着孩子。”
裴承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裴嵩和田英的院子里,田英正挺着大肚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她比张婉晚两个月,还有一个多月才生。裴嵩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裴夏昭送来的新书册,沉默地翻着。田英看了他一眼,问:“你妹妹又生了?”
裴嵩“嗯”了一声。
“高兴吗?”
裴嵩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那就是他最高兴的样子了。
而在昭阳殿里,新出生的皇子的名字,正在被郑重地讨论。
刘彻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一卷竹简,上面写了好几个备选的名字。他看着那些名字,又看了看躺在裴夏昭身边睡得正香的小婴儿,思考了片刻,提笔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叫刘胥。”他说,“胥者,辅佐也。朕希望他将来能辅佐兄长,共守大汉江山。”
裴夏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刘胥……好名字。”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轻声说,“胥儿,你父皇给你取名字了。叫刘胥。”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回应。
刘弗陵是在第二天才见到弟弟的。
他被小月从椒房殿接回来时,一路小跑冲进昭阳殿,嘴里喊着:“妹妹呢?妹妹在哪里?”冲进内殿看到裴夏昭身边襁褓里的婴儿时,他愣住了,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裴夏昭:“娘亲,这个……不是妹妹?”
裴夏昭忍着笑:“不是,是弟弟。”
刘弗陵的小嘴张了张,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期待了好几个月的“妹妹”,变成弟弟了。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小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用胖乎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
“弟弟。”他小声叫了一声。
婴儿像是听到了,小手动了一下,抓住了哥哥的手指。
刘弗陵怔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抓我了!他喜欢我!”
裴夏昭看着两个儿子的小手交握在一起的画面,眼眶微微发热。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彻,他正看着三个孩子——大儿子趴在摇篮边看二儿子,二儿子刚出生,还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两只交握的小手,像是某种许诺。
刘彻也看着她,目光温柔。
窗外的雪还在下,昭阳殿里温暖如春。
裴夏昭靠在枕头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刘胥,看着趴在摇篮边轻轻晃着弟弟小手的刘弗陵,看着站在窗前负手看着落雪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是她这辈子最温暖的冬天。
新生的婴儿在睡梦中打了个哈欠,小小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昭阳殿里的灯亮着,温暖的光透过窗棂,照在纷飞的雪花上,像是给每一片雪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长安城的夜,安静而温柔。
三个孩子,一个深爱她的男人,一个完整的家。裴夏昭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心中充满了此生无憾的满足感。
窗外,雪还在下,像是上天送给这个小皇子的第一份礼物——干干净净,纯纯洁洁,一片素白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