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破晓的浅光慢慢漫过海面,褪去深夜浓稠的暗色,慢悠悠落在炫岛的窗沿。
二楼房间还笼着浅浅的昏沉,夏星灼断断续续睡了一夜,每次合眼不到半小时就会被噩梦惊醒。
只要稍稍沉入睡眠,昨夜公共浴室撬动门锁的动静、缓缓推开的门缝、吴老二阴鸷的模样就一遍遍翻涌上来,后背一阵阵泛着凉意。
哪怕把被子裹得再紧,也压不住心底残留的惊惧。
夏星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小块翘起的白漆还在,在晨光里比夜里看着更旧了一些。
手一直攥着被角,指节都酸了,松开又攥上。窗帘的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慢慢地从这边挪到那边。
她盯着那道光,看着它一寸一寸地移,像有人在慢悠悠地翻书,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天终于亮了。
晴也还睡着,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对夜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夏星灼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色极差,折腾了一整夜,眼底泛着浓重青黑,嘴唇干涩起皮,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憔悴。
她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晴也,拖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晴也没醒,还在睡。
夏星灼拉开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下楼的时候,楼梯板在脚下轻轻响了一声,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一楼灯火明亮。
李岚芳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忙碌,手里端着滚烫的粥锅,围裙边角沾着细密水渍。
奶奶已经坐在餐桌边,银白的头发整齐挽在脑后,薄毯搭在膝盖上,看见夏星灼下来,目光安静追随,眼底藏着明显的心疼。
邢武坐在楼梯口旁的竹椅上,正是昨夜守了她一整夜的那把椅子。
他眼底浮着清晰的青黑,额前浅金色的头发凌乱未打理,身上的黑色背心褶皱不堪,带着一夜未休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邢武抬眸望向楼梯,目光静静从夏星灼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停顿一瞬,才缓缓移开。
李岚芳将粥碗、碗筷一一摆好。

醒了?快过来坐,趁热吃。
夏星灼在餐桌边坐下来,李岚芳把粥推到她面前,又往她手边放了一碟小菜。
夏星灼端起白瓷碗,滚烫的米粥冒着热气,暖意扑在脸上。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捧着碗,让瓷壁的温度一点点浸透冰凉的指尖。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掏出来一看,苏曼卿。
夏星灼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起身走到柜台旁边,接了。
“星灼,律师把情况跟我说了。夜里有人撬锁闯进浴室?快递也是同一个人偷的?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家里?”
苏曼卿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不是质问,是后怕。
电话那头还有夏振廷的声音,很轻,说了一句“你慢点说”,苏曼卿没理他。
昨晚事发的时候我确实很害怕,但是已经处理好了,人抓到了,证据也全了。

“你现在马上收拾行李,我今天给你订票,回上海。”
不是商量,从小到大,苏曼卿做决定都是这个语气——干脆、笃定、不容置疑。
但这次不一样,夏星灼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底下不是控制欲,是真的怕了。
我现在不能回去。

“夏星灼。”
连名带姓。
案子刚刚进入关键阶段,快递失窃、衣物失窃、非法侵入,三件事并案调查,我是受害人也是关键证人,我要是现在走了,这个案子很难往下推进。我不想因为遇到了坏人,就狼狈地逃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曼卿没说话,但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
夏振廷接过去了,他的声音比苏曼卿沉稳一些,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妈一夜没睡。”
夏星灼没接话。
“你执意要留在那里,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们几件事。第一,不许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第二,出门要有同行的人;第三,多和李阿姨、还有你身边那几个朋友照应,别自己硬扛;第四,九月份开学以后,鞍子镇中学那边该上课上课,别耽误学业。”
我知道,我答应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夏振廷又说了一句。
“律师那边我们会跟进,你不用自己跑,该走的流程家里会安排。”
好。

“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夏星灼的脸——很白,眼底青黑,嘴唇上还有干皮。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到餐桌边。
晴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夏星灼已经喝了大半碗粥,她头发披着,刚睡醒的样子,走过来在夏星灼旁边坐下。
刚坐下就偏过头仔细看了夏星灼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眼睛下面都青了,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夏星灼端着粥碗,手指在碗壁上蹭了一下。
昨晚浴室有人撬锁。

晴也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快递也是他偷的,晾衣绳上的衣服也是他拿的,人在派出所,证据都齐了。

晴也把勺子放下了,伸手握住夏星灼的手,两只手一起包着。

你昨晚怎么不叫我?我就在楼上。

不过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人抓到了就好,你没事就好。
晴也握着夏星灼的手,没松开。
桌边安静下来,李岚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给奶奶盛汤的碗,没动。
奶奶拉着夏星灼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的。
邢武坐在竹椅上,一直没有走过来,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她说的对,人抓到了,你没事,这就够了,别的都是小事。
李岚芳把汤碗放在奶奶面前,围裙上擦了擦手。

星灼,这几天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小姨在。
晴也还握着夏星灼的手,没松开。
手机又震了,苏曼卿发来的文字消息:“票先不退了,但你答应的事要做到。”
夏星灼回了两个字:“知道。”
过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进来了:“律师那边会盯着,你不用操心。”
夏星灼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条隔了更久,是夏振廷:“你妈刚才哭了,别跟她说。”
夏星灼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晴也把碟子里剩下的两瓣糖蒜推过来。

把这个也吃了,你得多吃点。
夏星灼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瓣,咬了一口。
糖蒜脆生生的,酸甜口,配粥刚好。
邢武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快递单翻了翻,又放下了。
没有刻意凑过来,只是待在那里——离餐桌不远,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天彻底亮透了,巷子里的早市热闹起来,渔船的马达声、摊贩的吆喝声、隔壁杂货店卷帘门被拉开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和每一天早上一样。
昨晚的事已经发生了,害怕也害怕过了。
但至少身边没有人怪她。
没有人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他们只是说——人抓到了就好,你没事就好,好好吃饭。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门里透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粥碗上,落在夏星灼搁在桌边的手上。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光晒着,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