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
线上课程表已发你邮箱,设备调试教程发你微信了。另,除湿袋预计周四到,记得取。
最后一行:
有事打电话。
夏星灼回了一个“好”。
她点开微信,妈妈发来的设备调试教程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配了截图,连截图上的红框都画得端端正正,像是把给投资人的尽调报告改成了家用版。
夏星灼把电脑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平板立在旁边,充电线插好,按照教程上的步骤,一项一项调试。
网络连接正常。
摄像头正常。
麦克风正常。
扬声器正常。
最后一项是对着屏幕念一段话,测试声音传输有没有延迟。
夏星灼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测试”,电脑里传出来自己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音调高一点,有点奇怪。
夏星灼把教程关掉,把电脑合上。
李岚芳在楼下喊了一声。

星灼!下来吃西瓜!胖虎送来的!
夏星灼应了一声,起身下楼。
理发店里多了几个人,胖虎和黄毛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每人手里捧着一牙西瓜,啃得汁水横流,李岚芳站在柜台后面切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又快又稳。
邢武不在。

武…武哥在后院修东西,不吃。
胖虎满嘴西瓜,说话含混不清。

给他留两块,一会儿拿过去。
李岚芳头都没抬,刀起刀落。
黄毛靠在墙上,慢悠悠地啃着西瓜,看见夏星灼下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嘴角还沾着一粒西瓜籽。
李岚芳递给她一牙西瓜,瓜瓤鲜红,很沙,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甜吗?
甜。


胖虎妈种的,沙地瓜,比外面买的好吃。

cr:vb紫妍bell
夏星灼站在柜台旁边,慢慢啃着西瓜,胖虎和黄毛在旁边拌嘴,一个结结巴巴地反驳,一个慢悠悠地回怼,李岚芳时不时插一句嘴,语气和打牌的时候差不多,大大咧咧的,带着笑。
夏星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觉得不自在。
在上海的时候,她很少和一群人站在一起吃东西。家里的餐桌是长的,每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距离不远,但各自沉默,阿姨做的饭摆盘精致,味道也好,但吃着吃着就觉得闷。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站在一起、蹲在一起、挤在一起,西瓜汁滴到衣服上也没人在意,说话的时候可以打断,笑的时候可以很大声。
夏星灼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手指黏糊糊的,去厨房洗手。
洗洁精还是那个柠檬味的,瓶身黏黏的,按压泵头上一圈干了的洗洁精渍,夏星灼按了两下,挤出来的液体还是淡绿色的,闻起来还是那种很廉价的化工柠檬味。
但用了两天,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苏曼卿发来的,附件是课程表和电子版教材,文件名字按照日期编号,整整齐齐。
夏星灼点开课程表。
周一:数学、英语。
周三:语文、文综。
周五:数学、英语。
上课时间都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中间休息十分钟。
夏星灼把课程表截图存到手机里,设了个提醒。
然后把电脑合上,重新坐到书桌前。画纸上那片蓝色的边缘,暖白色的颜料已经干了,看起来像落日最后一抹光落在海面上的样子。
夏星灼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更深的蓝,落在那片暖白色的旁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妈妈的消息:
设备调好了吗?
夏星灼回:
调好了。
苏曼卿:
好的。周一晚上第一节课,别忘了。
夏星灼:
不会忘。
苏曼卿:
嗯。
然后是一条新消息,隔了大概十秒才发过来。
扎扎亭的海好看吗?
夏星灼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她妈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她妈问的是“成绩怎么样”“排名第几”“画得如何”“有没有进步”,从来不会问“好看吗”——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无法量化,无法评估,无法放进任何一张表格里。
夏星灼打了一行字:挺好的,很蓝。
又删掉了。
重新打:好看,比上海的海蓝。
发了过去。
苏曼卿没有再回复。
夏星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海风还在往里灌,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远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像这个小镇所有的事情一样,不急。
夏星灼拿起画笔。
纸上那片蓝,还缺一点什么,不是颜色不够深,不是层次不够丰富,是缺一种感觉——那种不是“观察”来的、不是“写生”来的、不是靠眼睛看到然后画下来的东西。
是需要坐在这个地方、呼吸这里的空气、听见这里的海浪声、认识这里的人,才能长出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再过一阵子,大概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