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理发店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李岚芳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
李阿姨,我出去吃个饭。


去吧,巷子口的面馆味道还行。
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两声。
天黑了,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有几家铺子还开着,杂货店门口坐着个老头,摇着蒲扇看电视,隔壁茶店里有洗牌的声音。
面馆开在巷子口的拐角处,门口挂着个红灯笼,掀开门帘进去,里头不大,四五张桌子。
“吃什么?”
海鲜面,小碗。

“十块。”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汤底奶白色,上面飘着几只虾和几片鱿鱼圈。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汤头很鲜,面条不算细,但很劲道。
吃着吃着,想起来自己一整天就早上吃了一碗馄饨。
难怪这么饿。
吃完面,没急着回去,沿着主街慢慢走了一段,走到渔港码头。
码头比老街那边更暗。路灯到这里就没了,只有船上点着零星的灯光。
几十条渔船挤在一起停泊,桅杆密密地戳着天,海是黑色的,看不见边际,只能听见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石堤上。
空气里的腥味重得多,混着柴油和湿木头的气息。
夏星灼站在石堤边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片黑色的海。
想起今天离开家的时候,她妈站在玄关没送,只说了一句“到了报平安”,她爸坐在客厅看报纸,连头都没抬。
不是不爱她,是不太会爱。
她妈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查成绩、查排名,她爸的方式是打钱。
夏星灼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一件正在被打磨的作品——按照标准流程加工,定期检验成果,最终目的是合格出厂。
不是不感恩,知道父母给了最好的条件,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太沉了。
沉到没有空间去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所以才来了扎扎亭,需要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对她有期待的地方。
而且现在是暑假,整整一个夏天,没有课业,没有考试,只有海风、落日和画纸。
可以慢慢来。
在码头站了十几分钟,转身往回走。
回到炫岛理发店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了,推门进去,李岚芳正在拖地。

回来了?
嗯。


对了,你洗澡怎么弄?家里没有淋浴,得到街口的公共浴室去。
夏星灼愣了一下。
公共浴室?


嗯,镇上没有一家有独立卫浴的,都是用公用的,浴室在街口往左走,拐个弯就到了,热水烧到晚上十点。
夏星灼点了点头,在上海的时候,卧室连着独立卫生间,瓷砖是白的,花洒是恒温的。
公共浴室——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你第一次去不认识路,我让邢武带你去,他正好要去。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在后院呢,我去叫他。
李岚芳说完就往后院走了,夏星灼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抓住。

你带星灼去浴室去,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我们家的财神爷呢!她父母给了这么多。
李岚芳特意压低声音,边说还边比划了个数字“六”。
邢武闻言眉峰微敛,只淡淡颔首,声线低沉应道:

知道了。
他指尖摩挲了下衣摆,神色平静,看不出多余情绪。
夏星灼等了几分钟。
后院的门响了一声。
邢武从后面绕出来,还是那身衣服,黑色背心,工装裤。
浅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颜色更浅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搭在肩上。
走到夏星灼面前的时候没看她,径直往街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走。
夏星灼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中间隔了大概两米。
夏星灼不知道的是,李岚芳喊他带路的时候,正在后院拆一台旧空调外机,满手都是灰,洗手用了肥皂,搓了两遍。
街口往左,拐个弯,公共浴室是一栋水泥平房,外墙贴着褪色的蓝色瓷砖,很多已经脱落了。
门口挂着两扇厚重的蓝色布帘,帘布被海风泡得发硬,边角起了毛,而门锁是坏的。
布帘分左右两扇,左边写了“男”,右边写了“女”,油漆掉得差不多了,“女”字只剩下半边偏旁。
邢武在门口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夏星灼一眼,就一眼,很短。

到了。
好,谢谢。

夏星灼指尖碰了碰松垮垮的门闩,眉梢微蹙,轻声问:
这个门闩……怕是不太牢靠吧?


锁是坏的,进去直接拉上布帘就行,扎扎亭就这条件,凑合用就行。
细节扎扎亭就这条件
夏星灼抿了抿唇,没再多说。
邢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一小瓶包装简陋的风油精,随手递了过去。

拿着,这边海蚊凶,浴室潮气重,很容易被咬,涂在露出来的皮肤上。
夏星灼连忙伸手接住,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瓶身,小声道了句谢。
邢武掀开左边的门帘进去了,布帘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夏星灼深吸一口气,掀开右边那扇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