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到扎扎亭,需要先飞三个小时到胶东机场,再坐两个半小时的大巴到石岛,最后搭一辆镇上的小面包车,沿着海岸线颠簸四十分钟。
夏星灼早上七点从家里出发,到扎扎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快掉进海里了。
面包车停在老街路口,司机帮夏星灼把行李箱拎下来,指了指巷子深处:
“往里走,第三个路口右转,炫岛理发店,牌子掉色了,但能看见。”
夏星灼付了车钱,道了谢,拖着行李箱站在路口,四处看了看。
这就是扎扎亭。
一条主街,两排房子,大多是红瓦石墙的老式建筑,墙面被海风啃得斑斑驳驳。
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大部分铺子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
空气里有股咸腥味,混着柴油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海货气息,跟上海完全不一样——上海的风是没味道的,这里的风是有实体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夏星灼深吸了一口。
挺新鲜的。
拉着行李箱往里走,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巷子很窄,电线在头顶乱七八糟地拉着,晒的衣服、渔网、咸鱼挂在窗户外面。
墙根下长着青苔,石板路被踩得油亮。
有人在巷口择菜,抬头看了夏星灼一眼,目光从白色帆布鞋移到行李箱上,又移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
那个眼神夏星灼读懂了——外来人,拖个箱子来这种地方,在小镇上是一件需要被解释的事。
第三个路口,右转。
炫岛理发店。
门头不大,招牌掉色了,“炫岛”两个字还能看清,“理发店”的“发”字缺了一角。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的玻璃推拉门,门把手上挂着串风铃。
夏星灼推开玻璃门。
风铃响了两声。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一团酒红色。
一个女人从里间走出来,头顶盘着高高的丸子头,发丝蓬松凌乱,不是精致规整的那种盘法,是随手一挽、碎发掉了一脸的那种随性。
酒红色在理发店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在老街灰扑扑的底色里像一团烧过头的火焰。
围着一条深色围裙,上面沾着碎发和几道深色污渍,围裙下面穿着大花衬衫,外面还套了件碎花马甲,颜色和衬衫撞在一起,热闹得不行,耳朵上挂着蓝色的大圈耳环,一晃一晃的。

哎呀,来了来了!
李岚芳的嗓门比夏星灼预期的要大,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扬。
夏星灼微微弯了弯腰。
李阿姨好,我是夏星灼。


知道知道,你爸打过电话了。
李岚芳走到跟前,把夏星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个打量是明晃晃的——白色帆布鞋,干干净净的画板包,拉杆箱崭新锃亮。
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分别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脸上的笑容没变过。

路上累不累?从上海过来可不近。
还好。


你爸妈也是心大,舍得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李岚芳说着话,手已经伸过来帮夏星灼提行李箱,那个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络。

走走走,先上楼看看房间。
好,谢谢李阿姨。

楼梯在理发店最里面,窄而陡,水泥台阶被踩得很光滑,中间微微凹陷下去,墙上刷着白石灰,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起了皮。

这楼老了,我嫁过来的时候就这栋楼,住了快二十年。
李岚芳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说话。

二楼一共三间房,靠楼梯这间是我的,里面那间是邢武的,最里面那间是客房,有两张床,你跟晴也住那间。
嗯。


晴也还没到,得过两天才来,你先一个人住着,正好清净。
李岚芳推开最里面那间房的门,侧身让夏星灼先进去。

就这间,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