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心意之后的第一周,什么都没变。
确认心意之后的第一周,什么都没变。
程宴还是每天早起做模型,江野还是每天下午来出租屋画画。两个人吃饭、各自做事、偶尔说几句话,跟之前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但什么都变了。
变了的东西很小——小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比如程宴递水杯的时候,手指会碰一下江野的手背。以前也会碰,但以前是不小心的;现在是故意的,碰完还多停半秒。
比如江野画画的时候,会故意把画架往程宴那边挪一点。以前也挪,但以前是为了光好;现在是为了离他近一点,近到偶尔能碰到他衣袖。
比如晚上——江野现在基本住出租屋了,寝室的床形同虚设。两个人还是并排躺,中间还是隔一个枕头,但江野每天都会在程宴睡着之后把枕头抽走,然后贴上去。
程宴知道。
他每天早上醒来,后背都贴着江野的胸口。但他假装不知道。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知道了"之后的事。
"慢慢来"是他说出口的。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慢不下来。
——
周二中午,食堂。
江野端着餐盘找位子,经过油画系那片区域的时候,被林若拦住了。
"江野!这边!"
他走过去坐下。桌上还有几个油画社的社员,其中一个男生他不认识——戴眼镜,皮肤很白,手指修长,一看就是画国画的。
"这是我们新招的,宋以辰,国画系的。"林若介绍,"以辰,这是江野,大一的,色彩感觉巨好。"
"你好。"宋以辰笑了笑,声音温和。
"你好。"江野点头。
吃饭的时候,宋以辰偶尔看他一眼——目光不躲不闪,很坦然,但频率有点高。
江野没在意。
他在看手机——程宴刚发了一条消息。
程宴:今天下午我要去导师那,你拿好钥匙。
江野:知道了~
程宴:别吃辣的。
江野:为什么?
程宴:你昨天吃辣的闹肚子了。
江野:你怎么知道?我没跟你说啊?
程宴:你今天去了三次厕所。
江野:??你数了?
程宴没回。
江野盯着屏幕笑了一下,被林若看到了。
"看什么呢笑成这样?"
"没有——"
"是你那个邻居吧?"林若挤眉弄眼,"天天给你发消息的那个。"
"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管你吃不吃辣?"
江野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红了一圈。
宋以辰在旁边安静地吃菜,看了一眼江野的耳朵,没说话。
——
周三下午,出租屋。
程宴去了导师那里讨论毕设,要到晚上才回来。江野一个人在客厅画画,画的是东关街那面凌霄花墙——上周写生的稿子还没收尾。
画到四点多,手机响了。
宋以辰:江野,林若说你在校外住?
江野:嗯,在朋友这边。
宋以辰:那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把上次活动的画板带回来?我明天要用,但今天没空去画室拿。
江野:行啊,我晚上回寝室的时候顺路拿。
宋以辰:谢谢!我请你喝奶茶!
江野:不用客气~
江野放下手机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程宴回来了。比预计的早——才六点。
"怎么这么早?"江野抬头看他。
"提前结束了。"程宴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包放在门口,"今天画了什么?"
"凌霄花。上周写生的。"
程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橘红色的花从灰砖墙上倾泻下来,光与影的处理很细腻,色调明快但不过分,克制里带着一点张扬。
"好看。"
"真的?"江野回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嗯。那个花的感觉——很像你。"
"什么叫很像我?"
"亮,但不刺眼。"
江野的嘴角翘起来——被程宴夸比被任何老师夸都管用,这是他从小的毛病。
程宴去厨房做饭。江野收画具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宋以辰:江野~画板拿到了吗?
江野:还没,我等会儿回寝室拿。
宋以辰:好!那我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吧,算谢谢你~
宋以辰:就我们俩,方便吗?
江野看到"就我们俩"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性格本来就是谁请吃饭都去的那种,大大咧咧的,不设防。
江野:行啊,没问题!
他放下手机,继续收画具。
程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江野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程宴削的,皮削得干干净净,果肉切成刚好一口的大小。
他抬头想跟程宴说谢谢,发现程宴正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刻刀,但没在削东西。
他在看江野的手机。
准确地说——他在看江野手机屏幕上还没熄灭的微信预览。
"宋以辰是谁?"
声音很平。但江野听出来了——那种平不是真的平,是水面底下有暗流的那种平。
"油画社新招的,国画系的。"
"他为什么请你吃饭?"
"我帮他带个画板。"
"就你们俩?"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阿宴哥哥,你是不是——"
"我就是问问。"
"你问的方式像在审犯人。"
程宴的耳朵红了一瞬,转回去继续削木条。
"随便你。"
——随便你。
江野看着他微红的耳朵,忽然想逗他。
"那我去啦?"
刻刀停了。
"你真的要去?"
"他请我吃饭嘛,不去不礼貌——"
"你跟谁吃饭不关我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程宴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假了。
连他自己都不信。
江野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得逞的笑,是那种"你在吃醋但你死不承认"的笑,甜的,软的,带着一点心疼。
"阿宴哥哥。"
"嗯。"
"我不去。"
"……我没说不让你去。"
"我自己不想去。"
程宴没回头,但握刻刀的手松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跟你吃饭比较好吃。"
程宴的耳朵更红了。
"……你的标准能不能高一点。"
"不能。"
——
周四中午,江野还是和宋以辰吃了饭——在食堂,不是单独,林若和另外两个社员也在。
宋以辰坐在他对面,说话温温和和的,偶尔帮他递纸巾、推调料。江野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他跟谁吃饭都是这种风格——大大咧咧,不设防,谁对他好他都笑着接。
但吃完饭,宋以辰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江野,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吃东西的时候会笑。"宋以辰推了推眼镜,"不是觉得好吃那种笑,是'想到什么人'那种笑。我画人物观察力的。"
江野看了他一眼。
宋以辰的表情很坦荡,没有试探的意思,纯粹是观察力太强了。
"……嗯。有。"江野说。
宋以辰点了点头,没追问是谁。
"那你加油。"他说。
"谢谢。"
——
晚上,出租屋。
江野到了之后发现程宴不在——工作台上留了一张纸条:"导师临时叫,八点前回。"
他一个人在客厅画画,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了宋以辰的话——"你吃东西的时候会笑,是想到什么人那种笑。"
他盯着画纸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画程宴。
不是他平时画的那种——背影、侧脸、工作时的样子。
这次他画的是程宴低头削木条的样子——眉眼专注,嘴唇微抿,手指修长地握着刻刀。但他在程宴的嘴角加了一点弧度。
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画完看了看,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笑起来好看。但他很少笑。"
然后翻到下一页。
画的是程宴站在雨里撑伞的样子——肩膀湿了一块,伞偏向一边。
旁边写:"伞永远是偏的。"
再翻一页。
程宴煎蛋的背影——厨房的暖光,围裙的带子系在腰后。
旁边写:"溏心蛋。每次都是溏心的。"
再翻一页。
程宴蹲在他面前帮他消毒手背——眉头微皱,手指很轻,新伤挨着旧疤。
旁边写:"他说'从来都不后悔'。"
他一页一页地画,一页一页地写,画了七八页才停下来。
每一页都是程宴。
他低头翻看自己画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一个人。不同角度、不同场景、不同表情,但都是同一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速写本——从开学到现在——里面画的全是程宴。
偶尔有别的——风景、静物、同学——但那些都是零散的,只有程宴是连续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断过。
他不是一个在画程宴的人。
他是一个只能画程宴的人。
——
八点差五分,门响了。
程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橘子。
"买了橘子。"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甜的。"
江野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他——十月的夜,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被外面的风吹乱了一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意。
"阿宴哥哥。"
"嗯。"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哪样?"
"每次回来都带橘子。"江野笑了一下,"十六岁那年你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我开门还以为是你爸。"
程宴停了一下。
"你上周说过这个了。"
"是吗?那我再说一遍。"江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阿宴哥哥——"
"嗯?"
"我今天想跟你睡床。"
程宴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不是一直——"
"不是那个意思。"江野的眼神很干净,"就是不睡沙发、不挤着隔一个枕头。就——正常地,一起睡。"
程宴看着他。
江野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松垮的白色T恤,袖口卷了两道,头发还是下午画画时蹭到颜料的痕迹——耳后有一小点钛白。
"你耳朵后面有颜料。"程宴说。
"啊?哪里?"
"别动。"
程宴伸手,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他耳后的颜料印——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江野的睫毛颤了一下。
程宴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在江野的耳后多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
"……洗不掉,要用水。"
"哦。"江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灯很亮。
比那天晚上在窗前亮,比厨房里亮,比任何一次都亮——亮到无处躲藏。
他应该说什么?"好"?太轻了。"我也是你的"?太急了。"你确定"?——他不想再问了。他问够了。三年里他问了自己无数遍"你确定吗",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他低下头。
额头碰上了江野的额头。
跟那天晚上一样——但那次是在黑暗里,这次是在灯下。那次是试探,这次是确认。
"好。"他说。
一个字。
但江野听懂了——不是"好,我同意",是"好,我是你的"。
江野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了——像程宴说的那种"灯亮了"的笑。
"那以后——"江野的声音轻快的,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不能别再吃醋不承认了?"
"我没有——"
"你上周三天不理我。"
"我忙——"
"你上周做了两个小时的糖醋小排。"
"……那道菜本来就费时间。"
"你刻刀偏了两次。都是在看到我手机消息的时候。"
程宴闭嘴了。
江野笑出了声,伸手拉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阿宴哥哥,你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就你自己不知道。"
程宴低头看着交握的手,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能不能别在灯这么亮的地方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什么都看得到。"
江野歪着头看他——然后忽然理解了。
程宴习惯了在暗处。三年的独居、三年的克制、三年的"没事"——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发生的。他不敢在亮的地方承认任何事,因为亮的地方意味着被看见。
"好。"江野说,"那我关灯。"
他松开手,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了。
只剩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黑暗中,江野走回来,重新握住他的手。
"这样呢?"
程宴的手指收紧了。
"好一点。"
"那我以后只在你关灯的时候说。"江野笑了,"白天你继续当你的高冷学长,晚上——"
"晚上?"
"晚上你是我的。"
黑暗中看不到程宴的表情,但江野听到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变得很轻,很浅,像在控制什么。
"好。"程宴的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松开江野的手,转而环住了他的肩膀。
不是试探的、犹豫的、像捧瓷器那样小心的——是用力的、确定的、像要把人嵌进怀里那种。
江野的脸贴在程宴的锁骨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咚地擂着,跟他说"好"时候的平静完全对不上。
"你心跳好快。"江野闷闷地说。
"闭嘴。"
"你嘴上说'好',心里在紧张——"
"江野。"
"嗯?"
"再说我把你扔出去。"
江野笑了,笑到胸口都在震,震得程宴的心跳更乱了。
但他没松手。
他抱着江野,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怀里那个人的笑声。
三年的孤独、三年的克制、三年的"没事"——
在那一刻全部塌了。
不是碎了,是塌了。像一栋被拆除的建筑,轰然倒下之后,废墟底下露出了最原始的地基——那上面只刻着一个名字。
——江野。
——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一起。
还是那张一米八的床,还是并排躺着——但这次没有隔枕头。
江野侧躺着,面朝程宴,手搭在他的腰上。程宴也侧躺着,面朝江野,手放在他的肩上。
很近。近到呼吸交缠。
"阿宴哥哥。"
"嗯。"
"明天早上你几点的课?"
"八点。"
"那你要七点起来——"
"嗯。"
"我明天早上送你。"
程宴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江野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笑意。
"你送我?"
"你每天都送我上课,我也要送你一次嘛。"
"你不认路——"
"你那栋教学楼我认得。你上周带我去过一次,说'以后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来这'。"
程宴沉默了两秒。
"你记得?"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程宴的手指在他肩膀上紧了一下。
"……那明天一起去。"
"好。"
安静了几秒。
"阿宴哥哥。"
"嗯。"
"你今天说的——'我是你的'——你不会收回吧?"
"不会。"
"发誓。"
"发过了。"
"再发一次。"
程宴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但他嘴角是弯的。
"我发誓,不收回。"
"好。"江野满足地往他怀里拱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那晚安,阿宴哥哥。"
"晚安。"
过了五分钟。
"阿宴哥哥。"
"嗯?"
"你心跳还是很快。"
"……睡觉。"
"好~"
又过了三分钟。
"程宴。"
"……怎么了。"
江野叫他全名的时候,程宴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明天穿那件深蓝色外套吧。"
"为什么?"
"好看。"
"……睡觉。"
"好~"
黑暗中,程宴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大概这辈子都睡不着了。
但他一点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