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租屋回来的第二天开始,江野去程宴那里的频率就变得不太正常了。
一开始是有理由的。
比如周一——他画速写的时候把水杯碰翻了,画纸湿了一半,气得在寝室骂了三分钟,然后给程宴发消息:"阿宴哥哥,你那有吹风机吗?我画纸湿了。"
程宴回:"有。来。"
他去了。吹完画纸没走,在客厅画了三个小时,吃了程宴做的晚饭,九点才回寝室。
比如周三——油画课老师布置了静物写生作业,他找不到合适的光源,寝室的灯太黄,画室又满了。程宴说:"我这客厅朝南,下午光不错。"
他去了。在客厅画了一下午,吃完晚饭才走。
比如周五——陶然感冒了,咳了一整晚,他没睡好,第二天黑着眼圈出现在食堂。程宴看了他一眼:"中午去我这睡。我下午没课。"
他去了。在程宴的床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和两片面包。
——每件事都有理由。
但理由和理由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短到陶然都发现了。
"江野,你这周是不是每天都去你那个邻居家?"
"没有,就去了……三次。"
"今天是周四,你从周一到现在只有周二没去。"
"……周二下雨了嘛,我没带伞。"
"你没带伞不能让他来接你?"
江野噎住了。
陶然看着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去吧去吧,"陶然摆摆手,"反正你在寝室也是画画,在哪画不是画。"
江野走的时候,沈寂正在书桌前整理笔记,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带上钥匙。"
"什么钥匙?"
沈寂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一串钥匙挂在裤绊上,其中一把是银色的,跟A大寝室钥匙的铜色明显不同。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程宴给他的出租屋钥匙。
什么时候给的?
他想了想——好像是周三那天,他画完画要走的时候,程宴把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说了一句:"下次不用按门铃。"
他当时接过来的时候没多想。
现在被沈寂一提醒,他才意识到——他有了别人家的钥匙。
不是亲戚,不是室友,是一个"邻居"。
一个他每天都要见面的邻居。
一个他去了就不想走的邻居。
——
周六下午,江野又去了出租屋。
这次没有理由——他就是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程宴在工作台前做模型,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来了?"
"嗯。"
"画架在窗边,帮你支好了。"
——支好了。
他还没到,程宴就把画架支好了。
江野走到窗边,画板上夹着白纸,旁边的收纳盒里颜料管按色系排好,水杯接了新水,调色盘洗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眼程宴——正低头用刻刀削木条,表情专注,好像刚才做的一切都是顺手的事。
江野在画架前坐下来,拿起画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画纸上——朝南的客厅,下午的光确实好,亮而不烈,暖而不燥,连颜料的颜色都显得比在寝室画的时候更鲜。
他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宴哥哥。"
"嗯?"
"你是不是每次我来之前,都把东西准备好了?"
程宴的刀停了一下。
"没有。顺手收拾的。"
"你画架都是朝南支的,平时你自己不用画架。"
"……你观察力挺好。"
"我是画画的。"
程宴没说话,继续削木条。
江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咧咧的笑,是嘴角慢慢翘起来的、有点无奈的笑。
"阿宴哥哥,你是不是在等我?"
刻刀偏了一下。
木条上多了一道痕。
程宴低头看了看那道痕,面不改色地拿起砂纸打磨。
"你想多了。"
江野没追问,但他的笑没收回去。
——
画了两个小时,江野站起来活动肩膀,走到程宴工作台旁边看他的模型。
海边小房子又多做了一些——门前那棵树有了叶子,窗户上加了窗框,烟囱的砖纹都刻出来了。
"你做这个多久了?"
"三年。"
"三年?一个模型做三年?"
"断断续续的。忙的时候放一阵,闲了再接着做。"
江野凑近看了一眼——模型做得很精细,每一根木条都打磨过,墙面有纹理,窗框有弧度,但……还没上色。整栋房子是原木色的,温暖但空旷,像一个等了太久的房子。
"为什么不上色?"
程宴的手停了一下。
"还没想好颜色。"
"你做了三年还没想好颜色?"
"……嗯。"
江野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说:"我帮你上色吧?我颜料多。"
程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野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期待,像小时候问"阿宴哥哥我帮你涂色好不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江野七八岁,他做建筑课的手工模型,江野就蹲在旁边,拿着颜料笔非要帮忙。他嫌江野涂得不均匀,但每次都让他涂——因为江野涂完之后总是仰着脸等他夸,那个表情他拒绝不了。
现在也是。
"行。"程宴说。
江野眼睛一亮。
"但等我做完再上色。现在还不行。"
"好吧……"江野的期待瘪了一半,但还是笑嘻嘻的,"那你快点做。"
——
傍晚,程宴去厨房做饭。
江野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切菜、热锅、翻炒、调味,每一步都精准利落,跟他做模型一样。
"阿宴哥哥,我帮你打下手吧?"
"不用。"
"我帮你洗菜?"
"你上次洗菜把生菜叶子全揪下来了。"
"那是择菜!"
"你把能吃的部分也择掉了。"
江野:"……"
他闭嘴了,但没走,继续靠在门框上看。
程宴的背影在厨房的暖光下,看起来很宽,很稳。他穿着那件黑色高领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背上有道旧疤,小时候拿树枝挡狗的时候划的。
江野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
七岁。
他四岁的时候,邻居家的大狗冲他叫,程宴拿着树枝挡在前面,手背被划了一道。他吓哭了,程宴反过来安慰他——"没事,不疼。"
后来他才知道,那道疤缝了四针。
程宴从来没主动提过。
"阿宴哥哥。"
"嗯?"
"你手背上那道疤——还疼吗?"
程宴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早就不疼了。"
"我小时候每次看到那道疤都特别愧疚。"
"不用愧疚。你那时候才四岁。"
"但你是为了保护我才——"
"江野。"程宴转过头看他,表情很淡,但眼神不是,"那道疤我不后悔。从来都不。"
江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程宴转回去继续切菜。
"去摆碗。"
"哦。"
江野走到餐桌前,把碗筷摆好——两副,一灰一白。灰的是程宴的,白的是他来之后添的。
他看着那副白色的碗筷,忽然意识到——他来程宴这里已经不是"做客"了。
做客不会在门口鞋柜上有自己的拖鞋。
做客不会在浴室里有自己的牙刷。
做客不会有一副固定的碗筷、一条固定的毯子、一个固定朝南的画架。
他不是客人。
但也不是——别的什么。
——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程宴在沙发上做模型,江野在窗边画画。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很舒服。不冷了——自从江野来了之后,这间出租屋好像暖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多了一个人呼吸的声音。
"阿宴哥哥。"
"嗯。"
"我想在你这画画到很晚,可以吗?"
"几点?"
"可能……一两点?"
"那你住这。"
江野的画笔停了。
"又住这?上周刚住过一次——"
"沙发我睡习惯了。"
——又是这句。
江野放下画笔,转过头看他。
程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刻刀,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江野想起来了——上次他住在出租屋的那晚,凌晨一点他偷偷开门看客厅,程宴蜷在太短的沙发上,一条长腿伸在外面,毯子只盖到胸口。
沙发睡不了一个一米八几的人。
他说"习惯了",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阿宴哥哥,这次我睡沙发。"江野说。
程宴抬头看他。
"沙发太短了,你睡不好。"
"我不高,睡得下。"
"江野……"
"阿宴哥哥。"江野打断他,"你上次让床给我,腿都伸不开,第二天早上起来脖子是僵的吧?"
程宴没说话。
他确实落枕了。不过他没告诉江野。
"我看得出来。"江野说,"你转动脖子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他注意到了。
程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长大了。不是个子高了、肩膀宽了那种长大——是他开始学会看人了。看他。
"那一起睡。"程宴说。
江野愣了。
"床够大。"程宴的语气很平常,"一米八的,挤一挤够了。小时候你不也——"
他说到一半停了。
小时候。
小时候他们挤一张床是常事——江野怕打雷,每次雷雨天就钻进程宴的被窝,缩在他怀里,睡得跟小猪一样。
但那时候江野四岁、七岁、十二岁。
现在江野十九岁。
他二十二岁。
程宴把话吞回去,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我没关系。"江野先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小时候也挤过嘛。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他站起来,把画具收好,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程宴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刻刀,表情微妙。
"阿宴哥哥?"
"……来了。"
——
一米八的床,两个成年男人。
程宴睡里面,江野睡外面,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灯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程宴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刻意控制的。江野的呼吸比他重一点,带着一点还没散的颜料味——他刚才洗了手但没洗头,碎发上还沾着一点点钛白的痕迹。
"阿宴哥哥。"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也没。"
沉默了几秒。
"阿宴哥哥。"
"嗯?"
"你平时一个人睡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
程宴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江野盯着天花板,想说"你不该习惯这种事",但没说出口。
他想了想,翻身面向程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很宽,呼吸很轻,侧躺着,背对着他。
江野的手伸过去——
把中间那个枕头抽走了。
"你干嘛?"程宴的声音忽然紧了一点。
"枕头碍事。"江野把枕头扔到床尾,"隔那么远干嘛,又不是不认识。"
他说得理直气壮。
程宴没说话,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快了一点。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但没推开。
——
第二天早上,程宴先醒的。
江野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江野的脸上——嘴微微张着,睫毛在光里投出一小片阴影。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的江野睡着像一只小动物,团成一团,柔软无害。
现在的江野——手臂搭在他腰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家居服的下摆,呼吸落在他后颈。
程宴轻轻把他的手拿开——江野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下床,走到客厅,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凉的。
他需要凉一下。
——
江野九点半才醒,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程宴在厨房煎蛋——第三个了。
"阿宴哥哥,你怎么煎了这么多蛋?"
"你昨天睡了九个小时,早饭多吃点。"
江野在餐桌旁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昨晚……他是不是搂过程宴?
他记得自己翻身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什么温暖的、硬的——然后就贴上去了。
他脸一红,把牛奶杯举高挡住了半张脸。
程宴端着盘子过来,看了他一眼:"脸怎么红了?"
"牛奶太烫了。"
"牛奶是温的。"
"……那就是我刚醒,血还没循环好。"
程宴没追问,把煎蛋放在他面前——又是溏心的。
江野戳了一下蛋黄,金色的蛋液流出来。
他低着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阿宴哥哥。"
"嗯?"
"昨晚……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程宴倒牛奶的手停了一秒。
"没有。"
"真的?"
"真的。就是抢被子。"
——他没提那条搭在他腰上的手臂。
江野松了口气,但也有一点点——很微小的、不该有的——失落。
他说不清楚那种失落是什么。
大概就是,他搂了程宴一整晚,程宴居然只觉得他抢被子。
——
吃完早饭,江野收拾碗筷的时候,程宴站在工作台前看了一眼模型。
海边小房子。
他拿起刻刀,在门前的位置——那棵小树的旁边,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一个画架。
很小很小,要凑近才看得清。
——
那天下午,江野回了寝室。
陶然看他心情不错,凑过来问:"你是不是又去你那个邻居家了?"
"嗯。"
"你俩这关系也太好了吧……我发小都没这么亲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嘛。"
"从小一起长大也不至于天天往人家那跑啊——"陶然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江野洗碗的手停了。
"别瞎说。"他语气平静,"我们就是邻居。"
"哦——"陶然拖了个长音,明显不信,但他识趣地没追问。
沈寂坐在窗边看书,翻了一页,什么都没说。
但他注意到了——江野说"邻居"的时候,没有看陶然。
他看着水池里哗哗流着的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
晚上十一点,江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昨晚——背靠背,然后翻身,手臂搭上去,程宴的腰很细,家居服的布料很薄,手指攥着下摆的时候能摸到一点腰线的弧度。
他的耳朵烧了起来。
手机亮了。
程宴:你的速写本忘带了。
江野:啊??在哪?
程宴:画架旁边。
江野:那我明天去拿。
程宴:嗯。
过了几秒。
程宴:你昨晚画的那个我看了。
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野:哪个??
程宴:你画的海边小房子。
——哦,那个。他昨天看到程宴的模型之后,在速写本上画了一版上色后的样子——暖黄色的墙,深棕色的屋顶,窗户里亮着灯,门前有一棵树,树旁边有一个人。
江野:画得不好啦,随便画的……
程宴:很好看。
程宴:颜色很好。
江野盯着"颜色很好"四个字。
他刚才说不知道模型该上什么颜色,三年了都没想好。
现在他说"颜色很好"。
——是在说画吗?
江野:那你想好模型用什么颜色了吗?
程宴沉默了十几秒。
程宴:想了。
程宴:按你画的来。
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弯起来——从眼睛弯到嘴角,弯成那个程宴看了十几年的笑。
他忽然很想明天快点到。
——
对面床上,沈寂合上书,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听到江野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同一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