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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漠双星伴月

回到牧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艾迪娜尔翻身下马,脚刚一落地,腿就软了一下。骑马骑了整整一天,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挺直腰板走了两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迪力木拉提就没这么要脸了。他从马上滑下来,整个人靠在了黑马身上,夸张地叫唤:“我的腿——我的腿不是我的了——”

“小声点,别吵醒我奶奶。”艾迪娜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您就不能关心一下战友吗?我今天可是用弹弓给你们公安厅立了大功。”

“你立的功会记在档案里,年底有奖金。”艾迪娜尔推开毡房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点不易察觉的心虚照得清清楚楚,“你……进来坐坐?奶奶应该睡了。”

迪力木拉提愣了半秒,随即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艾迪娜尔警官邀请我进她的毡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爱进不进。”

“进进进。”他赶紧跟上去,脚步倒是利索了不少。

艾迪娜尔的毡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本书和文件袋,正中间是一个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奶茶壶搁在上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把冬不拉,琴箱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得出很久没被碰过了。

迪力木拉提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冬不拉。

“您还会弹这个?”

“不会。”艾迪娜尔把炉子上的奶茶壶拿下来,倒了两碗,动作干脆利落,“那是我爸的。”

她端起一碗递给他,手指和他的碰了一下,温度透过碗壁传过来,烫得他差点松手。

“小心烫。”她说。

“您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你自己不会试温度?”

迪力木拉提认命地吹了吹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目光在毡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旧警服上。肩章还是老式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

“你爸……也是警察?”他问。

艾迪娜尔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喝了一口奶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殉职了。十年前,追一个逃犯,车翻进了山沟里。”

毡房里安静了几秒。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的影子在毡壁上晃动。

迪力木拉提没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他只是把奶茶喝完,把碗放下,然后说了一句:“您爸是好样的。”

艾迪娜尔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爸后天出来。”她说。

迪力木拉提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森林派出所的同事告诉我的。”艾迪娜尔把碗收走,背对着他洗刷,“减刑了,提前了四个月。你要是想去接他,明天我帮你跟牧场请个假。”

迪力木拉提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知道她是特意去问的。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谢了。”他说。

“谢什么?”她转过身,用抹布擦了擦手,“我又不是为了你。他当年是我抓的,我有责任跟进他的改造情况。”

“您知道您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迪力木拉提忽然笑了。

“什么?”

“死不承认。”

艾迪娜尔把抹布朝他扔过来,他偏头躲过,抹布砸在毡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她说。

“好嘞。”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早上我来接您,带您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您没见过的地方。”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晃了晃,“八点,别睡懒觉。”

“我从来不睡懒觉。”

“那就七点半。”

“滚。”

迪力木拉提笑着消失在夜色里。艾迪娜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羊圈边上。夜风里有胡杨叶子的味道,还有远处天山雪峰上传来的凉意。

她关上门,在炉火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迪力木拉提出现在她的毡房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长袍,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了,看起来比平时人模人样了不少。

艾迪娜尔打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脸上那道擦伤,结痂了,看起来像个疤。”

“帅吗?”

“像偷吃了蜂蜜被蜜蜂蜇的。”

“您这张嘴啊。”迪力木拉提摇了摇头,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油纸包,“给,刚出炉的馕,加了玫瑰花酱,您最爱吃的那种。”

艾迪娜尔接过去,没有道谢,但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松鼠。迪力木拉提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住了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会被打。

他们骑马出发,这次迪力木拉提骑了枣骝马,艾迪娜尔骑了黑马喀拉。两人并辔而行,穿过晨雾弥漫的草场,朝着天山深处走去。

“到底去哪?”艾迪娜尔第三次问。

“到了您就知道了。”迪力木拉提第三次回答。

大约骑了四十分钟,他们离开牧道,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山谷。谷口被一片茂密的野苹果林遮挡,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可能发现。穿过果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野生的薰衣草花田,紫蓝色的花海在山谷中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线脚下。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给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薰衣草香气,混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甜而不腻。

艾迪娜尔勒住马,一时间没有说话。

迪力木拉提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花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整片紫色的花田。那一瞬间,她不像平时那个冷硬果决的刑警,而像一个普通的、会为美景心动的姑娘。

“怎么样?”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一般。”她说,但眼睛没有离开花田。

迪力木拉提笑了。他翻身下马,从花田边上摘了一小束薰衣草,用一根草茎扎好,走到她马前,举起来递给她。

“送您的。”

艾迪娜尔低头看着那束花,又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天山融雪一样的清澈,还有比炉火更暖的温度。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紧。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觉得这花好看,配您。”

沉默了三秒。

“你是在追我?”艾迪娜尔直截了当地问。

迪力木拉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我、我就是——”他难得地结巴了,“就是觉得——您别想多——”

“我没想多。”艾迪娜尔从他手里接过那束花,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迅速把花塞进了马鞍侧袋里,“走吧,回去了。”

“您就这个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抱着你哭?”

“至少说句好听的吧?”

艾迪娜尔调转马头,朝山谷外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侧过脸,风把她的声音吹了过来,断断续续的,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花很好看。”

她说。然后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迪力木拉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比整片薰衣草花田还要灿烂。

他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艾迪娜尔!您等等我!您是不是脸红了?”

“我没有!”

“您肯定红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从六岁起视力就是2.0,不可能看错!”

“闭嘴,骑马!”

马蹄声和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花田,朝着湛蓝的天空飞去。

在他们身后,那片紫色的薰衣草静静地开着,像是天山下最温柔的底色,默默见证着这一场只属于他们的、永远不会完结的欢喜。

而前方,牧场的炊烟又升起来了。

日子还长,故事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