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基座之上,林深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平台边缘,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着下方那涌动着暗红光芒的裂口,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蓄势待发,却又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凝重。
他“听”不到那一声声绝望的嘶吼与橘猫悲恸的哭泣,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下方那黑暗核心中,正在发生的、足以撼动天地本源的剧变。
起初,是沈青梧最后那一声燃烧灵魂的嘶吼响起时,整个地下暗河的脉动都随之一滞。祭坛本身的、亘古不变的、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在那一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紊乱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水域,在这“业果”之地的核心,被狠狠撼动,甚至……撕裂了。
紧接着,便是那惊天动地的、黑色“茧”彻底崩碎的巨响与震荡!即使隔着厚重的祭坛,那股狂暴的能量乱流,那股古老、冰冷、疯狂意志溃散时的最后尖啸与不甘,也清晰地传递了上来,让林深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他能感觉到,脚下这庞大的、如同活物般的祭坛,在那核心崩碎的瞬间,似乎也发出了一声无声的、痛苦而衰弱的哀鸣,其上传来的、那股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冷邪恶的脉动,如同被斩断了源头的河流,瞬间变得滞涩、 衰弱、 甚至……开始崩解!
周围的暗河水域,失去了那核心意志的统御与支撑,开始剧烈地、无序地翻腾、涌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崩塌的碎石、断裂的黑色根系碎屑,形成狂暴的暗流,疯狂地冲击着祭坛的基座,发出隆隆的巨响。祭坛本身,那巨大的、由无数黑色根系盘绕而成的结构,也开始从最深处、传来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崩裂之声的无数粗壮的根系失去了力量的维系,开始断裂、坍塌,巨大的石块伴随着根系的碎片,轰隆隆地从祭坛的边缘、内部剥落,坠入下方翻腾的暗河之中,激起滔天的水浪。
整个地下暗河空间,都在颤抖,都在崩塌,都在走向最后的毁灭与终结。
林深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此剧烈的崩塌,如此狂暴的能量乱流,身处核心的沈青梧……还有那本就破碎、被黑色“茧”束缚的暖金色魂魄……他们,还能活下来吗?
他下意识地想要冲下去,哪怕下面是他无法完全踏足的核心领域,哪怕会引发未知的后果。但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他下去,非但可能帮不上忙,甚至可能因为自身“林氏”血脉与“斩断”意图的刺激,引发那正在溃散的、混乱意志的残余反扑,给沈青梧和那破碎的魂魄带来灭顶之灾。
他只能等。在这天崩地裂般的末日景象中,在这不断崩塌、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祭坛之上,死死地守着,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时间,在崩塌的巨响与无望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然而,就在林深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深渊之时,他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因为核心崩碎、能量乱流肆虐而变得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场”,似乎……开始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原本如同跗骨之蛆、浸透了每一寸水域、每一块岩石、甚至每一缕空气的、冰冷、死寂、疯狂的邪恶气息,那源自“沈泽”意志与“业果”诅咒的、沉淀了千百年的阴森与压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弱消散!
崩塌还在继续,能量乱流依旧狂暴,水浪滔天,碎石坠落。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冰冷、绝望的“氛围”,却在褪去。
紧接着,更让林深震惊的变化出现了。
祭坛上方,那厚重、仿佛亘古不变的、遮蔽了天光的、不知是何种物质构成的、幽暗的穹顶,在失去了“业果”之地“场”的支撑后,竟然也开始出现了裂、 痕、 !并非如同下方黑暗核心崩塌那般剧烈,而是如同风化剥蚀般,开始片片脱落崩解!
最初只是细小的碎屑,然后是大块大块的、如同岩石般的物质剥落,坠落下来,砸在下方翻腾的暗河与崩塌的祭坛上。剥落的区域越来越多,越来越快,那幽暗的穹顶,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巨大蛋壳,正在迅速地瓦解!
然后,就在某一刻——
当一大片穹顶物质轰然坠落,露出上方景象的刹那,林深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光。
是光!
不是祭坛本身的暗淡暗红微光,不是混乱能量流闪烁的诡异光芒,而是……自然的天光!
柔和、明亮、带着勃勃生机的天光!
那光芒,从穹顶崩裂的巨大缺口中,倾泻而下!如同金色的瀑布,瞬间驱散了祭坛上方弥漫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霾与死寂!
那光芒如此明亮,如此温暖,甚至有些刺眼,让长久处于黑暗与幽暗环境中的林深,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那倾泻而下的天光,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
然后,他看到了。
透过那巨大的、不断扩大的穹顶缺口,他看到了上方,那曾经被厚重、扭曲的、如同实质般灰黑色“雾霾”所笼罩的、属于这片水域上方的天空!
那厚重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灰黑色“雾霾”,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褪去!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驱散,那笼罩了这片水域不知多少年的、压抑的、扭曲的阴霾,正在迅速变淡、变薄,露出其后——湛蓝的天空!以及,高悬于天际,散发着无穷光与热的、金色的太阳!
洒落在崩塌的祭坛上,洒落在翻腾的暗河水面,洒落在那些断裂、枯萎、失去活性的黑色根系上,也洒落在了林深那因为震惊而微微仰起的、沾满了灰尘与血污的脸上。
温暖、明亮、带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属于外面世界 的阳光!
林深站在原地,沐浴在这突如其来、却无比真实的阳光之中,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脚下还在崩塌的祭坛,忘记了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
阳光……真的……出来了……
笼罩这片水域千百年的阴霾……散去了……
那个冰冷的、疯狂的、代表着“沈泽”残留意志与“业果”诅咒的核心……真的……崩碎了……
“沈泽”……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将“沈”、“林”两姓拖入漫长痛苦与扭曲命运的古老存在……他留下的、这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恶意的、疯狂的、如同毒瘤般的“茧”……
被……彻底……毁掉了。
被一个流着他血脉、却对他恨之入骨的后人,以同归于尽的疯狂方式,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彻底引爆、崩碎了。
甚至,连那崩碎后的、象征着最后残留的、代表着某种“存在”与“威严”的坚硬外壳……
都被一只刚刚恢复一丝本能意识、只知道悲伤、恐惧与愤怒的、小小的、虚弱不堪的橘猫,用爪子,一下、一下,踩得稀巴烂。
林深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是难以置信,是尘埃落定的茫然,是长久的、沉重的枷锁似乎被打破一丝缝隙的、带着不真实的轻松?是“沈泽”残留意志最终如此狼狈落幕的、带着一丝荒诞的唏嘘?还是对沈青梧与那破碎魂魄下落的、更加焦灼的担忧?
他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阳光的洒落,阴霾的散去,只是“业果”核心崩碎、其“场”力消散后的自然结果。但这并不代表危机已经过去,更不意味着沈青梧和陈信宏就安全了。
下方,那黑暗核心区域的崩塌,恐怕才是最剧烈的!他们……还活着吗?
林深的目光,再次死死地投向下方那涌动着暗红光芒、此刻却不断有碎石和黑色物质崩塌坠落的裂口。他深吸了一口久违的、带着阳光与外面世界气息的、清新的空气,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
“沈泽”留下的、最大的、最恶意的、核心的“茧”是碎了,这片水域的阴霾是散了。但沈青梧与陈信宏……
他必须下去看看。
无论下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无论那崩塌的核心区域有多么危险,他都必须下去,找到他们。
生要见人,死……也要将他们的残骸带出去,不能让他们的魂魄,永远留在这片被“沈泽”诅咒、也最终由他们亲手打破的、崩塌的炼狱之中。
林深的身影,在倾泻而下的温暖阳光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下方那依旧在不断崩塌、充满了未知危险的、黑暗的裂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