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坠落的感觉很轻,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又仿佛被无边的冰冷与死寂彻底包裹。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邀请着她沉溺。沈青梧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最后的感知,是掌心传来的、那一点点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异常温润、 的触感,以及胸口那沉重、冰冷、麻木之中,唯一一点能让她确认自己似乎尚未彻底消散的、坚硬、 的轮廓。
琥珀……阿信……
这两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两点微弱的星光,勉强维系着她即将溃散的意识碎片,没有让她彻底沉入那永恒的冰冷与虚无之中。
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与“沈泽”残留意志的对抗,用血脉之力硬撼核心的反噬,以及最后那燃烧一切、引发“茧”体崩碎的同归于尽式嘶吼,早已抽干了她所有的力量,碾碎了她本就濒临极限的意志,也让她本就重伤的躯体,雪上加霜。
她躺在这片因为黑色“茧”崩碎而剧烈动荡、能量乱流肆虐、不断有黑色根系断裂崩塌的黑暗深渊底部,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躯壳。鲜血从她全身各处伤口,特别是那再次被撕裂、深可见骨的手腕处,无声地渗出,浸染着她身下冰冷诡异的地面,也浸染着她紧紧按在胸口、依旧死死攥着那暖金色琥珀的手。
周围,是末日般的景象。巨大的黑色“茧”崩碎后留下的残骸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失去了那冰冷意志的统御,它们如同死物,正缓缓地、失去活性般地变得黯淡、脆弱。盘绕的黑色根系大片大片地断裂、倒塌,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漫天的黑色尘埃与能量余波。空间中充斥着混乱的能量乱流,暗红与黑色的光芒胡乱闪烁,明灭不定,将这片深渊映照得光怪陆离,充满了毁灭与衰败的气息。
而那片曾经悬浮着、散发着微弱暖金色光芒的区域,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狼藉。随着“茧”的崩碎,缠绕、连接着暖金色琥珀的黑色丝线早已枯萎消散,那不断抽取暖金光晕的邪恶连接,也似乎被强行切断了。
就在这时——
那被沈青梧紧紧攥在掌心、死死按在胸口、沾染了她滚烫鲜血的、暖金色的琥珀,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但在那闪烁的刹那,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琥珀内部,那蜷缩着的、小小的、毛茸茸的轮廓中,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那并非实体的动作,而是一种源自深处的细微悸动,仿佛沉睡已久的生灵,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与牵挂。这种气息轻轻牵引着它,让它在寂静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悸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发生了。
也就在这悸动发生的瞬间——
不远处,那片因为剧烈崩塌而堆积着碎石与黑色根系的角落,那个从进入黑暗核心后,就一直被沈青梧小心翼翼保护、即使在被暗红触手缠绕、身体遭受重创时,也依旧被她死死护在身后、此刻正被几根断裂的黑色根系半掩埋着的、沾满了灰尘与血迹的帆布背包内部——
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周围崩塌巨响完全掩盖的窸窣声。
紧接着,背包的拉链缓缓动了起来,从内部伸出了一只小小的橘黄色爪子。这只爪子毛茸茸的,此刻却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显得异常狼狈与虚弱。它艰难地顶开了拉链,露出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一个同样橘黄色的、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脸上沾着灰尘和几道早已干涸的、不知是沈青梧的还是它自己的、暗红色血痕的小脑袋,从那缝隙中,极其费力地探了出来。
是阿信。
或者说,是那具承载着陈信宏破碎魂魄的、橘猫的躯体。在黑色“茧”崩碎、那股持续抽取、压制、侵蚀着魂魄核心的冰冷邪恶意志与连接被强行切断的瞬间,这具早已被“死契”重创、魂魄核心被“守魄龛”保护、又经历了漫长跋涉与黑暗核心压制的残破躯体,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本能意识或者说……生机。
它那总是湿漉漉、充满灵性的琥珀色大眼睛,此刻显得异常空洞异常迷茫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光彩。它似乎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对周围天翻地覆的崩塌,对空气中弥漫的混乱能量与邪恶气息,都毫无反应。
它只是本能地、艰难地、从那被半掩埋的背包缝隙中,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外爬、 着。小小的身体因为虚弱和伤势而颤抖着,动作僵硬而迟缓,好几次都差点从背包边缘滑落。
终于,它完全从背包里爬了出来,小小的橘黄色身躯,跌落在冰冷、布满碎石和黑色根系碎片的地面上。它似乎对地面的冰冷和凹凸不平毫无所觉,只是本能地、僵硬地抬起小脑袋,用那双空洞迷茫的琥珀色眼睛,慢慢转动着,似乎在用最原始的本能,寻找什么。
它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不断崩塌的黑暗空间,扫过那些断裂的黑色根系,扫过空中乱窜的能量流,最终,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身影之上。
那个身影,穿着它有些熟悉的、但此刻早已被血污、灰尘和破损覆盖的衣服。那个身影的手,紧紧地攥着,按在胸口。那个身影的周围,地面被暗红色的血液浸染了一大片。
橘猫那空洞迷茫的眼睛,在接触到那个身影的瞬间,仿佛被某种力量轻轻触动,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层厚厚的灰尘,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存在微微拂过,轻轻地震颤了一下。
它那僵硬、迟缓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 。
然后,它开始动了。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爬行,而是用那双小小的、无力的、颤抖的爪子,扒拉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却又异常执着地朝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爬了过去。
它的动作很慢,很艰难,爬几步就要停下来,虚弱地喘息,小小的身体因为地面的颠簸和周围崩塌的震动而不断摇晃。但它没有停下,也没有改变方向,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睛,始终执着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终于,它爬到了沈青梧的身边。
它抬起小脑袋,用那双依旧空洞、却似乎多了点什么难以言喻东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沈青梧那沾满血污、苍白如纸、紧闭着双眼、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脸。
那张面孔似乎已变得陌生,然而内心深处却又涌起了一种极其遥远而破碎的感觉——温暖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牵挂。这种情绪源自灵魂最深处,那里有着被“守魄龛”强行凝聚、保护同时也禁锢着的核心,此刻,这份情感正极其微弱地涌现出来。
它低下头,用那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沈青梧那染血而冰冷的手背。
一下。
两下 。
动作轻柔而缓慢,带着几分试探,同时还蕴含着一种……本能的依恋与不安。
然而,手的主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紧闭着眼,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她还残留着一丝生机。
橘猫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让它本能地感到熟悉、感到依恋、感到无比难过的人,不睁开眼睛看看它,不摸摸它的头,不像以前那样,用温暖的手把它抱起来,轻声叫它的名字。
它又蹭了蹭沈青梧染血的衣角,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沈青梧冰冷的脸颊。
依旧,没有反应。
周围,是不断崩塌的巨响,是能量乱流呼啸的声音,是这片黑暗核心空间走向最终毁灭的哀鸣。
而眼前,是唯一让它感到一丝微弱联系、感到无比难过与不安的人,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仿佛……再也……不会醒来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空茫的、却又无比尖锐的悲伤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淹没了橘猫那残破的、仅存一丝本能与微弱意识的身躯。
“喵……”
一声极其微弱、极其嘶哑、充满了无助与茫然的呜咽,从橘猫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然后,那呜咽声,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又像是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呜……喵……呜……”
细弱而颤抖的呜咽声渐次响起,那声音破碎断续,仿佛每一声都承载着无以言表的无助与绝望,令人心碎。
“喵呜——!!!”
终于,一声更加清晰也更加凄厉、充满了幼兽般的悲恸的哭声,从那只橘猫小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它不再只是轻轻蹭着,而是用那小小的爪子,徒劳而无力地一次又一次扒拉着沈青梧染血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悲伤而剧烈颤抖,那双原本空洞的琥珀色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这些混杂着灰尘与血污的泪珠不仅打湿了它脏兮兮的脸颊绒毛,也浸润了沈青梧冰冷的手背,仿佛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哀伤与不舍。
“喵呜……哇……呜……”
起初的低沉呜咽逐渐转变为了清晰而绝望的哭泣,仿佛一个无助孩童般的哀鸣在这片废墟中回荡。它倾尽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掏空了那颗破碎心灵中仅存的一点情感,向着这个冰冷、崩塌且满目疮痍的世界发出最原始也最凄厉的呼喊。在这绝望之际,唯有那个生死未卜的人,成了它唯一能够触及到的微弱联系,让这份悲恸穿越重重障碍,直击灵魂深处。
“喵——!!!呜哇——!!!”
小小的、橘黄色的、瘦骨嶙峋的、沾满了血污与灰尘的身影,趴在血泊中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
周围,是不断崩塌毁灭的黑暗深渊。
眼前,是生死不知的沈青梧,和她手中那枚依旧被紧紧攥着、贴在她冰冷胸口、散发着微弱暖金色光芒的琥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