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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沉寂、倾听与无声的“心碎”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黑暗。

并非虚无,也非永恒的寂灭。而是一种粘稠、冰冷、沉重,仿佛被最污浊的寒冰封冻在万丈深海之下的、无声的囚笼。

这就是陈信宏(阿信)此刻感知到的全部“世界”。

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触觉,没有嗅觉,也没有味觉。只有一种模糊的、如同隔了亿万层厚重水幕的、对“存在”本身的、极其微弱的感知。感知到自己似乎还“存在”着,却又感知不到任何“存在”的形式。灵魂仿佛被强行剥离、压缩、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也隔绝了一切外界联系的小小盒子最深处,陷入了一种永恒的、痛苦的、濒临彻底湮灭却又被强行“凝固”住的、最残酷的停滞状态。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冰冷的、无声的煎熬。

偶尔,会有极其微弱、也极其不稳定的、仿佛来自极其遥远地方的、模糊的“涟漪”,穿透这厚重的、冰冷的封印,触碰到他这最后一点破碎的感知。那些“涟漪”,带着一种他熟悉到灵魂深处、也痛到灵魂深处的、悲伤、绝望、痛苦、与全然的崩溃的气息……

是……她。

是沈青梧。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虽然模糊,虽然遥远,虽然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随时会熄灭的火星。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她。是那个在台北酒店走廊,用温暖的手将他从冰冷绝望中抱起的女孩。是那个带着他一路逃亡、流浪、吃尽苦头、流干眼泪、却始终不肯放弃的女孩。是那个在最后毁灭性的崩塌中,用尽最后力气嘶喊、也爆发出那恐怖黑暗力量、将他最后一点魂魄从彻底湮灭边缘“拉”回来的女孩。

每一次感知到她的“涟漪”,都会在他这冰冷死寂的、破碎的感知深处,激起一阵更加尖锐、也更加无力的剧痛和心疼。他想回应,想告诉她他还在,想让她不要哭,不要怕,不要那么绝望……可他做不到。他无法动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无法让自己的“存在”更加清晰一点,去触碰她,安慰她。他只能像一个最无用、也最残忍的旁观者,被囚禁在这冰冷的黑暗囚笼中,被动地、模糊地、感知着她的痛苦、她的崩溃、她的每一次心碎。

这种无力感,比那永恒的冰冷和煎熬,更加让他感到绝望,也更加……痛恨自己。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身上的“诅咒”,她怎么会卷入这一切?怎么会承受这些非人的痛苦和绝望?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应该拥有阳光、音乐、笑容、和普通却温暖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伤痕累累,满心绝望,抱着他这具冰冷的“空壳”,在黑暗中,走向一个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未来。

都是他……害了她。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匕首,日夜不停地、反复地、切割着他这破碎的、冰冷的感知,带来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无力的、自我谴责的剧痛。

然而,就在刚才,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也更加“靠近”的、带着沈青梧气息的“涟漪”,猛地、穿透了这冰冷的封印,触碰到了他!

那“涟漪”中,不再仅仅是全然的悲伤和绝望,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仿佛被强行压下去的、茫然的平静,和一种……奇异的、让他这破碎感知都本能地感到一丝战栗和悸动的、冰冷的、仿佛源自同源的……力量波动?

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而是那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封印,震荡在了他这破碎感知的“存在”本身之上。虽然模糊、断续,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层和岩石,但他还是艰难地、捕捉到了一些片段、词汇、和其中蕴含的、沉重的信息。

“……江苏……苏南……沈泽……”

“……沈氏……守契人……后裔……最后血脉……”

“……你身上……力量……潜质……印记……”

“……与‘影书’、‘死契’同源……”

“……寻找……源头……救回陈信宏……”

“……最后的……希望……”

这些词汇,如同冰冷的子弹,一颗颗、狠狠地、击中了他模糊的感知!每一个词,都带着难以想象的信息量和冲击力,将他本就混乱破碎的感知,冲击得更加剧烈、也更加……冰冷!

江苏?苏南?沈泽?沈青梧的……祖籍?血脉源头?

沈氏……守契人……后裔?最后血脉?

她……也不是普通人?她身上流淌着……与“诅咒”同源的……血脉?

是了……他想起来了。在那崩塌的石室,沈青梧最后爆发出的、那恐怖而充满了毁灭性的黑暗精神力量……那种冰冷、邪恶、仿佛与那本黑色“书”同源的气息……还有她滴落在他(猫身)眼睑上、那滴滚烫的、几乎“激活”了他最后一点残存印记的、蕴含着奇异力量的血泪……

原来……是这样……

不是巧合。

是宿命。

是他身上“林氏”的“死契”诅咒,和她身上“沈氏”的、与诅咒同源的守契人血脉,在冥冥之中,相互吸引,相互牵引,最终……在那台北的夜晚,在那酒店的走廊,以那样一种方式,交汇、碰撞,也将她,彻底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诅咒的漩涡。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也夹杂着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刺骨的、心疼与愧疚,如同最狂暴的寒流,瞬间席卷了陈信宏这最后一点破碎的感知!

她……原来也背负着这样的宿命和秘密吗?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被诅咒标记的、最后血脉的秘密?一个被迫卷入这场古老禁忌、诡异诅咒、和绝望挣扎的、无辜的牺牲品?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秘密,永远不会被卷入这些可怕的事情,永远不会承受这些非人的痛苦和绝望。她可以继续做那个普通的、喜欢听他唱歌的、在台北努力生活的女孩。

可现在……

她伤痕累累,身心俱疲,抱着他这具冰冷的、失去了魂魄的“空壳”,跟着一个同样危险神秘的陌生男人,前往一个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被称为“沈泽”的、她血脉源头的水域,去寻找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救回他的“希望”……

而他,却只能像现在这样,被囚禁在这冰冷的黑暗囚笼中,无能为力,甚至连一声最简单的安慰,都无法传递给她。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和心疼,几乎要将他这最后一点破碎的感知,也彻底撕裂、碾碎!

他想醒过来。

想立刻、马上、就从这该死的、冰冷的囚笼中挣脱出去!想重新感受到她的温暖,想用手,哪怕猫爪碰碰她的脸,想用喉咙发出咕噜的声音安慰她,想告诉她不要怕,不要哭,不要再去冒险了……

可是,他做不到。

封印冰冷而坚固,将他死死地禁锢。他最后一点残存的、与那具猫身“空壳”的微弱连接,也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断绝。他甚至无法让自己的“存在”更加清晰一点,去“触碰”那偶尔穿透封印而来的、属于她的“涟漪”。

他只能被动地、模糊地、倾听着。

倾听着林深那冷静、低沉、也充满了沉重责任的讲述,关于路线,关于“沈泽”的危险,关于那些破碎的人骨和同源的符文……

倾听着沈青梧那嘶哑、干涩、也充满了茫然和压抑颤抖的、简短的回应……

也倾听着,那透过背包的布料、透过绒毯的包裹、隐隐传来的、她心脏那沉重、缓慢、也仿佛承载了无尽痛苦的跳动声,和她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细微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疼痛的颤抖……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反复切割、凌迟着他这破碎的感知,也凌迟着他那颗早已不属于“陈信宏”的、却依旧为沈青梧而痛的心脏。

他想告诉她,别去“沈泽”。那里太危险。林深说的那些“怪事”、那些符文、那些人骨……都预示着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不祥的真相。她身上那刚刚开始“苏醒”的、与诅咒同源的力量,去到那里,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彻底失控?会不会被那“源头”吞噬、同化?或者,引出更加可怕的东西?

他想告诉林深,停下,带她离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好好活下去,忘掉这一切,忘掉他陈信宏。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魂魄破碎,被封禁在这冰冷的盒子里,与死无异。不值得她再为了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去冒这样的生命危险,去面对那样未知的恐怖。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一个极其黑暗、也极其绝望的念头,在他破碎的感知深处闪过——如果,他彻底“消失”了,魂飞魄散,连这最后一点被“封禁”的破碎核心也彻底湮灭,是不是……她身上的“牵引”就会断开?她是不是就能从这宿命的漩涡中挣脱出来?是不是就能……安全了?就能……回到普通的生活中去?

可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一种更加汹涌、也更加无力的心疼和不舍,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

他做不到。

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就此彻底消失,再也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无法在冥冥之中,陪伴着她,哪怕是以这种最无力、最痛苦的方式。

也舍不得……让她独自承受,他彻底“消失”后,那可能更加巨大、也更加冰冷的绝望和空洞。他已经让她流了太多眼泪,承受了太多痛苦,他不能再以“彻底消失”这种方式,再给她最后致命的一击。

他必须“存在”着。

哪怕是以这种最痛苦、最无力、也最残酷的方式,被囚禁在这冰冷的黑暗囚笼中。

因为,只有他还“存在”着,哪怕只剩最后一点破碎的感知,她才会继续走下去,才会为了那渺茫的“希望”去挣扎,去尝试。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更加深沉的绝望,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至少,她的生命中,还有他(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空壳”和一个被“封禁”的破碎魂魄)这个“目标”和“责任”,在支撑着她,不让她彻底崩溃、沉沦、自我毁灭。

这很自私。

他知道。

可他别无选择。

他也……不想选择。

他想陪着她。哪怕只是以这种最残酷、也最无力的方式。

所以,他只能继续,在这冰冷的黑暗囚笼中,倾听着。

倾听着她抱着“他”那具“空壳”,跟着林深,离开旅馆,走入菱湖镇那湿滑的青石板街道,去寻找前往“沈泽”的向导或船只。

倾听着林深用低沉而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他听不懂的当地方言,与镇上的老人、渔民低声交谈、询问、交涉。

倾听着沈青梧那始终沉默、却也始终紧紧跟随、怀中背包片刻不离的、沉重的脚步声。

也倾听着,他自己这破碎感知深处,那无声的、却仿佛要将他最后一点“存在”也彻底撕裂的、心疼的嘶喊,和绝望的哀求——

青梧……

不要怕……

我在这里……

我还在……

对不起……

让你……受苦了……

如果……如果有来生……

我一定……不会再让……你遇到我……

不会再让……你承受……这些……

泪水,似乎想要涌出,可在这连“身体”都没有的、冰冷的、破碎的感知囚笼中,连哭泣,都成了一种奢望。

只有那无声的、冰冷的心碎,和全然的、无能为力的心疼,如同最深的海水,将他这最后一点渺茫的“存在”,无声地、彻底地……

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