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有生命的、粘稠的墨汁,在逼仄狭小的“房间”里无声地流淌、堆积,最终,将布帘缝隙透进的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黄昏惨淡的余晖,也彻底吞噬。沈青梧和阿信(陈信宏),如同被困在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散发着霉味和陈腐气息的、石头棺材的最底层。
绝对的黑暗,带来了绝对的寂静。但这寂静,并非真空。仔细倾听,能捕捉到木板墙壁因山风穿隙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仿佛呜咽般的“咯吱”声;能听到楼下架空层,似乎有夜行动物在杂物堆中窸窸窣窣爬行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也能隐约听到,更远处,寨子深处,或许是从其他吊脚楼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带着奇异韵律的、仿佛低语或吟唱的、古老而悠远的声响,混合在山风里,断断续续,飘渺不定,更添几分神秘与诡谲。
而最让沈青梧心神不宁的,是外间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老妇人消失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气息的流动,仿佛那老妇人一离开,就彻底融入了那片黑暗,或者……那片黑暗本身,就是她。
这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充满了未知威胁的“注视”感,比任何直接的恐吓或危险,都更加令人窒息,也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沈青梧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板墙,坐在干草铺成的、硬邦邦的“床铺”边缘,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极度的疲惫、紧张,而僵硬发麻。但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竖起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眼睛也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隔绝内外的、深色破旧的布帘。
怀里的阿信,被她用外套仔细地裹着,放在身边。他似乎也因为这极致的黑暗和死寂,而感到极度的不安和恐惧,身体在她臂弯里,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喉咙里持续发出一种极其低微、压抑的、带着水音和恐惧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偶尔会因为她的轻微动作或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而猛地睁开,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放大到极致,反射不出任何光芒,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兽性的警惕和恐惧。
他太虚弱了。经过了行李舱的折磨、长途的颠簸、和来到这诡异环境后持续的紧张,他身体和精神的能量,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颤抖,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恐惧和不适的方式。
沈青梧的心,因为阿信这持续的、压抑的颤抖和呜咽,而一次次地揪紧。她知道,他需要进食,需要补充能量,哪怕一点点。但她同样知道,在这黑暗、陌生、充满危险的环境中进食,本身也是一种冒险。食物的气味,咀嚼的声音,甚至她打开包装袋的细微声响,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或者……惊动外间那个沉默得可怕的老妇人。
然而,看着阿信在黑暗中,因为虚弱和恐惧而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无力的呼吸,沈青梧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冒险,也必须进行。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极其缓慢、轻柔地,从背包侧面,摸出了那两小包在屏边买的、独立包装的、高蛋白鸡胸肉零食。包装是锡纸材质,撕开时,难免会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但在此刻死寂中可能被放大的“嘶啦”声。
沈青梧的心,因为这一点点声响,而猛地一紧!她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外间,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那模糊的、古老吟唱般的声响。
似乎……没有被惊动。
她稍稍松了口气,用指尖,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个小包装的锡纸口,撕开了一个仅能容手指探入的、极小的缝隙。然后,她用手指,从里面捻出了一小块、带着浓郁鸡肉香气、但质地相对柔软、易于咀嚼的鸡胸肉干。
食物的香气,在封闭、霉味弥漫的黑暗空间中,瞬间扩散开来,显得异常突兀和……诱人。
怀里的阿信,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丝香气。他原本持续颤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随即,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但这一次,颤抖中带上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对食物的渴望。他艰难地、挣扎着,从沈青梧臂弯里,抬起了毛茸茸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聚焦在她拿着肉干的手指上,喉咙里的呜咽声,也变成了一种更加急切、带着浓重渴望和乞求的、短促的咕噜。
“嘘……小声点,阿信……”沈青梧用气声,在他耳边低声安抚,心脏因为阿信这突然的、明显的反应,而再次提了起来。她不敢耽搁,立刻将那块小小的肉干,递到了阿信的嘴边。
阿信几乎是用“抢”的,急切地、却又因为虚弱而有些笨拙地,伸出舌头,将那小块肉干卷进了嘴里。他没有立刻咀嚼,而是含在嘴里,似乎在品味,也像是在确认安全。然后,他才开始极其缓慢地、小心地、用他那依旧有些无力的下颌,开始咀嚼。黑暗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牙齿磨碎肉干的、窸窣声响。
沈青梧的心,因为阿信开始进食,而稍微放下了一些。她又从包装里,捻出第二小块,递过去。
阿信这次,动作稍微顺畅了一点,再次将肉干卷入口中,继续缓慢咀嚼。他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尾巴尖,也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沈青梧喂得很慢,很耐心。每次只给很小一块,等他彻底咀嚼、吞咽下去,确认没有呛到或不适,再喂下一块。阿信吃得很认真,也很珍惜,虽然动作缓慢,但看得出,他在努力地、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带着肉香的能量。
两小包鸡胸肉干,本就不多。沈青梧只喂了阿信大概三分之二,剩下一点,她不敢再喂,怕他虚弱的肠胃一时无法承受太多。阿信似乎也吃饱了,或者,是耗尽了进食的力气。在沈青梧停下喂食后,他不再急切地抬头索要,只是将脑袋重新靠回她的臂弯,喉咙里发出绵长的、带着饱足和浓重倦意的咕噜,身体那无法抑制的颤抖,似乎也因为食物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踏实感,而……终于,渐渐地,平缓了下来。
虽然依旧在细微地、不自觉地战栗,但比起之前那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剧烈的颤抖,已经好了太多。
沈青梧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混合了心酸和慰藉的暖流。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阿信那因为进食而微微温热了一些的、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他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和喉咙里那令人安心的、规律的咕噜声。
至少,他吃下东西了。至少,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喂完了阿信,沈青梧自己也感到了火烧火燎的饥饿。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块已经变得又干又硬、几乎能当石头用的面包,和那包咸得发苦的榨菜。她没有就水,矿泉水很珍贵,要留给阿信,只是用牙齿,一点点地、艰难地,撕咬着那硬邦邦的面包,就着榨菜的咸味,强迫自己咽下去。
咀嚼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沈青梧尽量放轻动作,但干硬的面包纤维被撕开的声音,依旧无法完全避免。她一边吃,一边更加警惕地,侧耳倾听着外间的动静。
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穿过吊脚楼的缝隙,发出更加凄厉、如同百鬼夜哭般的呜咽。
老妇人,真的睡着了吗?还是说……她就在布帘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静静地、无声地,听着她(他们)咀嚼、吞咽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沈青梧后背的寒意,更加刺骨。她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只想尽快结束这顿令人不安的“晚餐”。
然而,就在她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面包,准备将包装袋和榨菜袋子小心收好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是什么硬物,轻轻敲击在木板地面上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外间那片绝对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沈青梧的全身,瞬间僵住!心脏骤停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地、不规则地擂动!她甚至能感觉到,怀里的阿信,也因为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异响,而猛地一哆嗦,刚刚平复的颤抖再次加剧,喉咙里的咕噜声也骤然变成了短促的、充满了惊惧的呜咽!
是什么?!是那老妇人?她没睡?!她在做什么?!
沈青梧的呼吸,瞬间屏住。她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深色的布帘,仿佛要将那厚重的布料烧穿,看清后面那片黑暗中,到底隐藏着什么。
然而,那一声“咚”之后,外间,再次恢复了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其他任何声响。只有风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
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或者是这栋古老吊脚楼本身,在夜风中,自然发出的、微不足道的、寻常的声响。
但沈青梧知道,不是。那声音,太清晰,太“刻意”,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试探般的质感。
她抱着阿信,身体紧绷到了极限,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她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最微弱的程度。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未知恐惧的对峙和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外间,再无声响。
那老妇人,仿佛又消失了。或者,她从未离开,只是用那一声轻微的“咚”,无声地、冰冷地,提醒着沈青梧——她在这里。她在“注视”着。她掌控着这里的一切。
沈青梧的额头,布满了冰冷的汗水。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紧握成拳的手指。然后,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地贴了贴阿信那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毛茸茸的头顶。
“别怕……”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强作镇定的、深深的疲惫和恐惧,“有我在……没事的……”
阿信似乎感受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和强撑的勇气,喉咙里的呜咽,也渐渐平息,重新变回了那种低沉的、依赖的咕噜。他将脑袋,更深地埋进她的臂弯,仿佛那里,是这无边黑暗和恐惧中,唯一安全的港湾。
沈青梧重新坐直身体,不再去看那扇布帘。她知道,今晚,她不可能睡了。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警惕。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墙坐得更稳一些。一只手,依旧轻轻地、安抚地,抚摸着阿信温暖而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摸向了腰侧——那里,藏着那把瑞士军刀。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微弱的心理慰藉。
然后,她睁大了眼睛,虽然眼前只有一片纯粹的、能将人逼疯的黑暗。用所有的感官,用全部的灵魂,去“倾听”,去“感觉”这栋吊脚楼,这个苗寨,这片深山,在黑夜中,无声流淌的、危险而诡异的“脉搏”。
风声,呜咽依旧。
远处,那古老吟唱般的声响,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点点,又似乎,只是风声带来的错觉。
楼下,夜行动物的窸窣声,时断时续。
而外间那片黑暗,始终沉默,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冰冷而致命的、未知的威胁。
这是一个必须睁眼到天明的、漫长而煎熬的守夜。而她怀中,是她必须用一切去守护的、虚弱的、温暖的生命,也是支撑她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中,坚持下去的、唯一的、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