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者指明的方向,是黑暗通道尽头一处坍塌形成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外,夜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和远处模糊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微弱声响,扑面而来。沈青梧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缝隙中挤出,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更加偏僻、堆满建筑废料和荒草的小巷深处,早已远离了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林氏”古厝。
顾不上检查身上是否添了新伤,也顾不上辨别方向,闯入者最后的警告如同警钟,在她脑海中疯狂鸣响——必须立刻离开!回到旅馆!带上阿信!离开泉州!
她甚至不敢打开手电,只是凭借着对来时路模糊的记忆和对远处零星灯火的方位判断,在黑暗曲折的巷弄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地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和浓重的铁锈味,肺部像是要炸开。但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不适,完全被心中那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不祥的恐慌所淹没。
阿信!阿信还在旅馆!她离开了这么久,从深夜到此刻天色将明未明的凌晨,旅馆里会不会已经发生了什么?闯入者说她会把“东西”引过去,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不!不会的!阿信有“定魂散”,他在睡觉,旅馆老板娘看着也面善,应该……应该没事的!
她拼命地安慰自己,脚步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凌乱,好几次险些被地上的碎石或凸起的石板绊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古厝书阁里,那些燃烧的幽绿鬼火,蠕动的暗红“血浆”,和那本黑色古籍周围扭曲、冰冷、充满恶意的空气屏障……如果……如果真的有类似的东西,循着她沾染的气息,找到了旅馆,找到了阿信……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汗水,在冰冷的夜风中,冻得她脸颊生疼。
不知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就在她感觉双腿如同灌铅,肺部灼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时,那栋熟悉的、隐藏在深巷里的旧式家庭旅馆,终于出现在了前方巷口的昏暗灯光下。
旅馆门窗紧闭,一片寂静,与周围其他沉睡的民居并无二致。这平常的安静,在此刻的沈青梧眼中,却无异于一种令人窒息的、不祥的预兆。她甚至不敢从正门进入,怕惊动什么,也怕自己的狼狈样子吓到老板娘。她绕到旅馆侧面,找到自己房间那扇蒙着旧报纸的、狭窄的后窗。
窗户从里面反锁着。但或许是年久失修,或许是沈青梧离开时心绪不宁并未锁死,她用瑞士军刀上附带的工具,颤抖着手,费了一番力气,竟然真的从外面,将窗户的插销拨开了。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梧的心,也随着这声响,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猫的咕噜,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推开窗户,手脚并用地翻了进去,甚至顾不上被窗框刮破的裤腿和手臂传来的刺痛。
“噗通”一声,她重重摔在房间冰冷的地板上,带起一阵微弱的灰尘。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但沈青梧的心,却沉到了冰点。
因为,没有声音。没有橘猫(陈信宏)听到动静、从沉睡中醒来的、带着睡意的咕噜。没有它跳下床、走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触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凝固的、死寂的黑暗。
“阿信?”她颤抖着,用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喉咙,低低地呼唤。声音在空荡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得如同蚊蚋,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不会的……
沈青梧连滚爬爬地扑到床边,摸索着打开床头那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房间。
床上,她离开时特意铺好的软垫,空空如也。只有她自己的薄被,凌乱地堆在一边。
床边,她为橘猫准备好的、装着清水的小碗,依旧放在原地,水面平静无波。
墙角,那个临时充当猫砂盆的纸盒,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就好像……就好像这里,从来就没有过一只猫。
不!不可能!她离开时,明明看着它吃了“定魂散”,蜷在软垫上睡着的!它那么虚弱,不可能自己跑掉!而且,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她刚刚才撬开!
难道……难道真的被那闯入者说中了?那古厝里的“东西”,循着她沾染的气息,找来了?对阿信做了什么?!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瞬间将沈青梧淹没。她发疯似的,在房间里每一个角落寻找——床底下,桌子下,柜子后面,甚至掀开了被子,抖落了枕头……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团暖金色的、毛茸茸的、安静沉睡的身影,消失了。彻彻底底地,不见了。
“阿信——!阿信——!!”沈青梧再也控制不住,嘶声哭喊起来,声音凄厉破碎,在寂静的凌晨房间里,如同鬼哭。她瘫坐在地上,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冰冷的地面,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空荡荡的、令人绝望的现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她只是想去找救他的办法!为什么……为什么回来,他却不见了?!
是她害了他!是她执意要去古厝,是她沾染了不祥,是她把灾祸带回来的!她就是个灾星!她只会害了他!
无尽的悔恨、自责、恐惧和失去的痛苦,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她凌迟。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身体因为剧烈的抽噎和绝望,而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
然而,就在她被这灭顶的打击彻底击垮,几乎要丧失所有理智,只想就这样永远沉沦在黑暗中时,手指无意识地、徒劳地抓挠着地面,却突然,触碰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触感。
不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也不是灰尘。是一种……略带弹性、微微粗糙、带着一种熟悉气味的……布料?
沈青梧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低下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自己手指触碰的地方。
就在床边的阴影里,紧贴着墙壁的、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那个她用来装橘猫的特制运输箱。
箱子没有合拢,箱门半开着。里面铺着的、橘猫惯用的软垫,凌乱地堆在一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里面剧烈地挣扎、扭动过。软垫上,甚至沾着几缕……暖金色的、细细的猫毛。
而在箱子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样东西——是阿贡公给的那个黑色小布袋。袋子口敞开着,里面装“定魂散”和“吊命丹”的小纸包,都掉落在外面,其中装“定魂散”的那个纸包,甚至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白色的粉末,洒出了一小撮,混在地面的灰尘里。旁边,还有那根据说是“隔绝阴湿秽气”的红绳,也静静地躺在那里。
看到这个箱子和散落的东西,沈青梧混乱绝望的脑海,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箱子在这里!而且有明显挣扎和打开的痕迹!阿贡公给的药也在这里!红绳也在这里!
这意味着……阿信,很可能不是被外面的“东西”抓走,或者凭空消失了。而是……他自己,从箱子里出来了?在某种情况下,自己挣扎着,打开了箱子?然后……离开了?
可是,为什么?他那么虚弱,吃了“定魂散”,应该在沉睡才对!为什么会突然挣扎?为什么会自己打开箱子离开?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还是……他身体里的“咒”,在她离开期间,发生了某种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变化?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猛地击中了她——闯入者提到,“咒”的力量可能被“激活”,情况会“恶化得更快”。难道……在她夜探古厝,触动那本黑色古籍的同时,远在旅馆的阿信,也受到了感应,或者……那“咒”的力量,在他体内,提前爆发了?导致他即使在药物作用下,也无法安眠,痛苦挣扎,甚至可能……短暂地、不受控制地,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清醒”或“本能”,强行离开了这个他认为“不安全”或者“束缚”他的箱子?
然后呢?他去了哪里?以他现在那副虚弱不堪、又可能处于异常痛苦和混乱状态的猫身,能去哪里?
沈青梧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满脸的泪水和狼狈,扑到窗边,仔细检查。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她刚撬开。门……她离开时是锁好的,现在也依然锁着。房间唯一的出口,只有窗户。但窗户那么高,一只虚弱的猫,怎么可能自己跳出去,还能从外面把窗户反锁?
除非……除非它不是从窗户出去的。或者,有“人”,从外面,打开了窗户,带走了它?然后又从外面重新锁上了窗户?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闯入者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你以为刚才那动静,外面会没人察觉?”
难道……真的有人,跟到了旅馆?趁她不在,对阿信下手了?会是那个闯入者吗?还是……古厝里其他的、她未曾察觉的“东西”?
不,不会。如果是闯入者或者其他不怀好意的人,没必要费事打开窗户带走一只猫,还重新锁上。更没必要留下这个明显挣扎过的箱子和散落的药物。直接破门而入,或者悄无声息地带走,不是更简单?
那么,最大的可能,还是阿信自己,在某种异常状态下,做出了某种……超乎常理的举动。
可是,他到底去了哪里?!以他现在的状态,在外面多待一秒,都多一分危险!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那“咒”可能引发的、不可预测的异变!
沈青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不能乱。阿信很可能就在附近,他那么虚弱,走不远的。她必须立刻找到他!
她冲到门边,想要打开门出去寻找。但手指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又猛地顿住。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贸然冲出去。她身上还带着古厝沾染的晦气,阿贡公和闯入者都警告过。而且,如果阿信真的是因为感应到“咒”的力量异动,或者被什么“东西”吸引而离开,她这样毫无准备地冲出去,不仅可能找不到他,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或者……再次把危险带到他身边。
她需要准备。需要……用闯入者提到的,艾草、柚子叶之类的东西,先处理一下自己身上的“气味”。也需要想想,阿信最可能去什么地方。是循着“咒”的感应,去了那座古厝的方向?还是……去了别的,对他(陈信宏)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在泉州,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沈青梧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个敞开的运输箱,和散落的药物、红绳上。她蹲下身,颤抖着手,将洒出的“定魂散”粉末,小心地收拢回纸包。又将“吊命丹”和红绳,重新装回黑色布袋,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捡起了那根红绳。闯入者说,这红绳能“稍微隔绝阴湿秽气”。她毫不犹豫地,将红绳,再次紧紧地,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近乎心理安慰般的暖意。
接着,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她的行李。她快速翻找,找出几件干净的、深色的衣物换上。又用房间里暖水瓶里残存的一点温水,混合着洗手液,用力地、反复地搓洗着自己的脸、手,尤其是曾经在古厝里接触过地面、墙壁和那些“血浆”痕迹的部位。没有艾草和柚子叶,她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试图洗去可能沾染的“不洁”。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走到窗边。天边,那抹靛蓝色,已经被更浅的鱼肚白取代。黎明,真的快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荡荡的、带着挣扎痕迹的运输箱,心脏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崩溃哭泣。只是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悔恨、痛苦,都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燃烧着决绝火焰的平静。
“阿信,”她对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找到你。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找那个‘源头’,去找……救你的办法。”
说完,她不再犹豫,重新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手电、手机、黑色布袋、瑞士军刀,然后,轻轻地、打开了房间的门锁,闪身出了房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旅馆黎明前最后、也是最深沉的黑暗走廊之中。
她必须找到他。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在旅馆其他人醒来之前,在可能存在的、更多的“眼睛”注意到这里之前。
一场在陌生城市、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寻找一只突然失踪的、状态诡异的“猫”,并试图逃离这座城市和背后无形追索的、更加急迫、也更加危险的逃亡与搜寻,就此,仓促而决绝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