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陈信宏)的状态,如同狂风暴雨后勉强保住一线生机的残烛,微弱,摇曳,令人心悬一线。虽然那一声细微的咕噜预示着最危险的时刻可能已经过去,但它依旧紧闭着眼,身体在毯子里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偶尔溢出痛苦的、带着水音的呜咽。湿漉漉的毛发在沈青梧的抚摸和毯子的包裹下,渐渐干了些,但依旧凌乱地贴在瘦弱的躯体上,露出清晰的肋骨轮廓,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沈青梧跪在沙发边,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双腿麻木,眼睛又红又肿。但她的目光,片刻也不敢从橘猫身上移开。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不知道它怎么了,不知道那突如其来的、近乎崩溃的痛苦和虚弱从何而来,更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古籍部的意外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而那本《养性延命录》带来的模糊希望,在此刻橘猫惨烈的现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像是某种恶毒的嘲讽。
求救无门。
她不能带它去医院。任何一个正规的宠物医院,看到它这副样子,都会进行详细的检查。血液、X光、各种仪器……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暴露它(他)身体的异常。而且,医生一定会追问病因、病史,她根本无法解释。
可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地等待?万一它的情况再次恶化呢?万一这一次,那微弱的呼吸真的彻底停止了呢?
不!她不能失去它!不能失去陈信宏!
绝望如同潮水,几乎要将她吞没。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恐惧和自责压垮时,一个模糊的、被遗忘在角落的名字,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浮现——林薇。
林薇是她大学时期的一个学姐,毕业后没有从事本专业工作,反而凭着对动物的热爱,开了一家小型的、但口碑很好的宠物店,兼做宠物美容和简单的诊疗咨询。沈青梧以前养过一只仓鼠,后来寿终正寝,有问题时会去咨询她,两人关系不错。林薇为人爽朗热心,专业知识扎实,最重要的是,她有兽医资格,而且……她的店,是“家庭式”的,相对私密,人也少。
或许……可以试试?不说是陈信宏,就说是自己捡到的、情况很糟糕的流浪猫?林薇看在旧识的份上,或许愿意私下帮忙看看,给点建议,或者开点安全的药?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但在此刻,已经是沈青梧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的、能获得“专业人士”帮助的途径了。她不能再等了。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因为沾了泪水和汗水而有些模糊。她找到林薇的号码,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沈青梧以为没人接听,心沉到谷底时,终于被接起了。
“喂?青梧?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林薇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店里。
“薇姐……”沈青梧一开口,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带上浓重的鼻音和颤抖,“我……我求你帮个忙,很急……”
电话那头的林薇似乎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语气立刻严肃起来:“怎么了青梧?出什么事了?别急,慢慢说。”
“是猫……我……我前几天捡了一只猫,橘猫,情况很不好,刚刚……突然就不行了,呼吸很弱,浑身湿冷,还抽搐……”沈青梧语无伦次地描述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敢带它去医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薇姐,你能不能……能不能私下帮我看看?求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薇显然有些意外,也听出了沈青梧语气里的极度恐慌和无助。“捡的?情况这么严重?你现在在哪儿?猫什么症状,具体说说?”
沈青梧强迫自己镇定,快速将橘猫目前的状态描述了一遍——湿冷,虚弱,间歇性抽搐,呼吸微弱,精神萎靡,但之前有过剧烈的、痛苦的反应。她隐去了古籍部、猫薄荷、以及任何与“人”相关的细节,只说是带它出门透口气,然后它突然就这样了。
“……听你描述,像是严重的应激反应,或者急性中毒,也可能是心脏或神经系统的问题。”林薇的声音透着专业和凝重,“青梧,这种情况很危险,你应该立刻送正规宠物医院!”
“不!薇姐,不行……”沈青梧的声音再次带上哭腔,“我……我有不得已的原因,真的不能去医院。薇姐,求你了,就帮我看看,哪怕只是告诉我该怎么处理,开点药……我付钱,多少钱都行!它……它对我很重要……”
林薇又沉默了。她能听出沈青梧的坚决和那背后的、难以言说的苦衷。作为朋友,也作为一个同样爱动物的人,她无法对一只可能濒死的小生命和好友的苦苦哀求完全无动于衷。
“……好吧。”林薇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你现在带着猫,来我店里。地址没变。我这边快打烊了,没什么人。你从后门进来,直接到二楼我住的地方。记住,动作轻点,别让人看见。我只能先看看,不一定能处理,如果情况太严重,你必须听我的,送医院!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薇姐!我马上到!”沈青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
挂断电话,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她小心地将依旧裹在毯子里、昏昏沉沉的橘猫抱起来。橘猫似乎感觉到移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不安的呜咽,身体又抽搐了一下。沈青梧的心揪紧了,用毯子将它裹得更严实些,只露出一点点脸呼吸。
她再次拿上那个空了的帆布包,将橘猫连同毯子一起小心地放进去,只留出透气口,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出了门。
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沈青梧拦了车,报上林薇宠物店的地址。一路上,她紧紧抱着帆布包,感受着里面那微弱的心跳和温度,心里不断祈祷。
终于到了。这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林薇的宠物店门面不大,此刻已经关了灯。沈青梧按照林薇的指示,绕到后面的小巷,找到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轻轻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林薇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表情严肃。她看到沈青梧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眉头皱得更紧,侧身让她进去。“快上来。”
二楼是林薇自己住的地方,布置得很温馨,但此刻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宠物店特有的、消毒水和动物毛发混合的气息。林薇示意沈青梧将猫放在客厅铺了软垫的矮桌上。
沈青梧小心翼翼地将帆布包打开,把依旧裹在毯子里的橘猫抱出来,放在软垫上。橘猫似乎对陌生的环境和气息有些不安,身体又轻轻颤抖起来,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涣散无神,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呜咽。
林薇戴上手套,凑近观察。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先检查了橘猫的口鼻、眼睛、耳朵,又摸了摸它的身体和四肢。
“体温很低,心跳很弱,不规则。”林薇的声音很冷静,但眼神凝重,“呼吸浅促,有湿啰音。牙龈和眼结膜颜色苍白……脱水严重,可能有电解质紊乱。你刚才说它抽搐?”
“嗯,之前很剧烈,现在好一点,但偶尔还会抽一下。”沈青梧紧张地看着。
林薇轻轻按压橘猫的腹部,橘猫似乎很痛,发出更响亮的呜咽,身体蜷缩。“腹部触诊有抵抗,可能肠胃也有问题。你喂它吃什么了?或者,它有没有可能在外面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没、没喂特别的,就是猫粮和水。出门前还好好的……”沈青梧避重就轻。
“那环境呢?你说带它出去,去了哪里?环境有没有异常?比如很吵,很多人,或者有奇怪的化学气味?”
“是……是学校,古籍部,很安静,但……书很多,灰尘有点大。”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古籍部?书霉味重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杀虫剂、樟脑丸之类?”林薇追问。
“好像……有一点旧书的味道,别的没注意。”沈青梧不敢多说。
林薇沉吟着,拿出一个小手电,检查橘猫的瞳孔反应。“瞳孔对光反应迟钝……神经系统确实受影响。”她又凑近,仔细闻了闻橘猫身上残留的气味。“你给它用了猫薄荷?”
沈青梧心里一紧,点了点头:“嗯,看它不舒服,想让它镇定一下……”
“量呢?”
“就……一小撮。”
“猫薄荷对大多数猫有兴奋或镇定作用,但个别猫可能会有过敏或不良反应,尤其是状态不好的时候。”林薇若有所思,“而且,你闻闻,它身上除了猫薄荷,好像还有一点……很淡的、奇怪的甜腥气?不像是普通疾病的味道。”
沈青梧的心跳得更快了。那会不会是……“变化”相关的残留气息?
林薇没有继续深究气味,她转身去拿自己的医药箱。“目前看,很像是严重的急性应激综合征合并可能的轻度中毒或过敏反应,诱因可能是环境突变,吸入异物,加上猫薄荷的刺激。导致神经系统、呼吸系统和循环系统都出现紊乱,引发了剧烈的生理反应和虚弱。”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针管,抽取了一些透明的液体。“我先给它皮下注射一点营养液和镇静剂,缓解抽搐,补充水分和能量。再喂一点保护肠胃和舒缓神经的口服药。但这些都是对症支持,治标不治本。如果它真的是中毒,或者有隐藏的心脏病、肾病,这些处理远远不够。你必须密切观察,如果情况没有好转,或者再次恶化,必须立刻送医!明白吗?”
“明白!明白!”沈青梧连连点头,只要能暂时稳住情况,怎样都行。
林薇手法娴熟地给橘猫注射,又小心地喂了药。橘猫似乎对针头的刺痛没什么反应,喂药时也只是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做完这些,橘猫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抽搐也基本停了,只是依旧昏沉,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
“今晚是关键。你把它带回去,放在温暖安静的地方,注意保暖,随时观察呼吸、心跳和精神状态。水要充足,但别强迫喂食。明天早上如果它还是这样,或者更糟,你给我打电话,我陪你去医院,用我的名义,尽量避开不必要的检查。但如果它出现呼吸困难、昏迷、或者体温继续下降,别管那么多,打急救电话,送最近的宠物医院!生命要紧!”林薇语气严肃地叮嘱。
“我知道了,薇姐,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沈青梧感激涕零,抱起重新裹好毯子、似乎安稳了一些的橘猫。
“行了,别客气。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林薇送她到后门,看着沈青梧抱着猫,匆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那只猫的情况,有些古怪。不仅仅是应激或中毒那么简单。那气息,那瞳孔反应,还有沈青梧那遮遮掩掩、心急如焚的样子……都透着一股不寻常。但作为朋友,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希望那只猫,能挺过今晚吧。
回程的出租车上,沈青梧紧紧抱着怀里体温似乎回升了一点点、呼吸也稍显平稳的橘猫,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林薇的“急性应激综合征合并轻度中毒或过敏”的诊断,虽然暂时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处理方向,但沈青梧知道,真相远非如此简单。
那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身体内部的崩溃,那古籍部特殊环境可能引发的“共鸣”或“触发”,那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普通疾病的“甜腥气”……这一切,都指向那个他们一直在试图逃避和对抗的、诡异的“诅咒”。
薇姐的处理,或许能暂时缓解表象,但根本问题依然存在。而且,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触发”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到来。
回到家,将昏睡的橘猫安顿在它最熟悉的墨绿色沙发床上,盖上柔软的毯子,沈青梧瘫坐在旁边的地毯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夜,还很长。而守护的路,似乎变得更加艰难,也更加危机四伏。但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有失去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