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清晨,阳光正好。沈青梧再次检查了那个经过“升级”的宠物航空箱——更大,更稳固,侧面的透气网换成了更细密、颜色更深的布料,从外面几乎看不清里面,内里铺了厚厚的软垫和尿垫,固定好了水碗和一小撮猫薄荷。她将航空箱放进一个看起来更商务、不那么像宠物用的大号帆布手提袋里。
橘猫(陈信宏)似乎感应到今天的不同寻常,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催促出门,而是蹲在玄关,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沈青梧做准备,眼神里是清晰的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沈青梧蹲下身,与它平视,最后一次叮嘱:
“阿信,今天我们要去我以前的大学,见我的老师,查一些资料。地方比较特殊,人可能有点多,但我会尽量避开。你要一直待在箱子里,不能出声,不能乱动。如果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情况,用爪子拍三下箱子,我会知道。可以吗?”
橘猫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表示明白的咕噜。它主动钻进了航空箱,在里面调整好姿势,将自己团得尽量小,只露出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布料的缝隙,安静地望着外面。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拎起那个沉重的帆布包,推开了门。
大学的清晨,充满了年轻蓬勃的气息。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三两两,自行车铃声清脆。沈青梧尽量低着头,快步穿行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心跳因为紧张而有些加速。她能感觉到帆布包里,橘猫的身体也微微绷紧,但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安静。
终于,来到了文学院那栋古朴的老楼。秦教授的办公室在顶层,相对安静。沈青梧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秦教授温和的声音。
沈青梧推门进去。秦文渊教授正坐在堆满书籍和资料的办公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抬头看到她,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青梧来了,快进来坐。”他的目光落在沈青梧手里那个显得有些鼓囊的帆布包上,略带疑惑地扬了扬眉:“这是……?”
“哦,老师,是一些……我查资料用的工具,还有笔记本电脑,有点沉。”沈青梧尽量自然地解释,将帆布包小心地放在靠墙的、不显眼的椅子旁边。
秦教授没有多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邮件里提到的问题,我后来又想了一下……”
师生二人很快进入了学术讨论的状态。沈青梧将自己“研究”中遇到的困惑——关于“人兽变形传说”中“规律性”(日月)与“外力介入”(契约或诅咒)的结合,以及“缓解”或“转化”的可能性——再次阐述了一遍,语气尽量客观,像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学术课题。
秦教授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你这个问题,切入点确实比较刁钻。‘规律性’往往意味着与某种自然力量或‘法则’绑定,想要‘缓解’或‘打破’,理论上说,要么改变自身去适应或对抗那个‘法则’,要么找到‘法则’的漏洞或更高层次的力量来干预……”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柜前,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他拿出几个牛皮纸文件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这些是我当年在滇西南、黔东南一些村寨做调查时,从当地老人那里记录或复印的一些东西,有些是口传故事的整理,有些是残破的经书或巫医手札的片段。里面提到‘山鬼’、‘树精’与人‘结缘’后,人出现异状的故事有好几例,但解决方式……大多语焉不详,或者就是求助更厉害的‘师公’、‘祭师’,用更复杂的仪式去‘沟通’或‘镇压’。”
他将文件袋递给沈青梧。“你可以先看看,有没有能对上你研究思路的。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很多内容荒诞不经,夹杂大量当地原始信仰和方言,解读起来很困难。”
沈青梧接过文件袋,道了谢。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有些迟疑地问:“老师,您上次邮件里提到,古籍部特藏库有些道家养生典籍,关于‘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
“哦,对。”秦教授想起来了,“你是想从‘强化自身’这个角度去思考‘对抗异化’?这个思路倒是有趣。特藏库里确实有一些明清时期的道家内丹修炼和养生方术的书籍,不过……”他笑了笑,“那些东西,现代科学看来,很多是故弄玄虚,甚至有害健康。你参考一下思路可以,可千万别当真去练什么‘气功’、‘丹药’。”
“我明白,老师,就是借鉴一下古人的思维模式。”沈青梧连忙说。
“那行,我给你写个条子,你直接去古籍部找王老师,就说我让你去的,想看看关于‘固本培元’、‘应对外邪’方面的养生古籍。不过那些书不能外借,只能在阅览室看,也不能拍照,只能手抄笔记。”秦教授说着,拿出一张便笺,快速写了几行字,签了名。
“谢谢老师!”沈青梧接过纸条,心里一阵激动。她看了一眼墙角的帆布包,橘猫依旧安安静静。
“你先在这儿看这些资料吧,我十点半还有个会。”秦教授看了看表,站起身,“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
“好的,老师您忙。”
秦教授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沈青梧立刻走到帆布包旁,蹲下身,对着透气网的缝隙,低声说:“阿信,老师走了。我现在要看一下这些资料,你乖乖的,别出声。”
帆布包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表示明白的咕噜。
沈青梧回到桌前,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泛黄的复印纸,字迹潦草模糊,夹杂着奇怪的符号和图画。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页页仔细翻阅。大多数内容正如秦教授所说,荒诞离奇,与陈信宏的情况难以直接对应。但其中一份来自黔东南某地的、关于“山魈娶妇”后妇人“日渐形销、偶现兽迹”的记载旁,有教授用红笔当年标注写着一行小字:“提及‘缘起’为一枚受血浸染的‘山魈齿’,后由族中巫祝以‘雷击木’与‘三年陈糯米’混合‘晨露’焚化,辅以特定咒舞,方使妇人‘形渐复’,然体弱终年。”
“缘起之物”、“特定仪式”……沈青梧的心跳加快了。这似乎印证了秦教授之前的说法。但“山魈齿”、“雷击木”这些东西,太过具体也太过玄虚,与陈信宏的情况似乎不沾边。
她继续翻找。在另一份滇西南的巫医手札片段中,提到有人“误饮‘泉眼’之水,后‘昼伏夜出,体生细鳞’”,解决方法是“寻得泉眼源头‘镇水石’,取石下三寸土,与‘五谷’、‘盐’混合,埋于患者床下,同时令患者每日清晨面东吐纳,汲取‘初阳之气’。”
“镇水石”、“五谷盐土”、“面东吐纳”……这些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或民俗疗法。但“汲取初阳之气”这个说法,让沈青梧心中一动。“初阳之气”……是否与“日出”这个变化节点有关?能否通过类似的方式,增强自身在“白日”的“阳气”或“稳定力”,从而对抗“日落”时的强制变化?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她飞快地将这些可能有用的片段记录下来,包括那些古怪的“材料”和“仪式”描述,虽然荒诞,但或许能从中提炼出某种思路。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沈青梧看了看表,快十点了。她收拾好文件袋,重新放回原处。然后,她拎起帆布包,对里面低声说:“阿信,我们现在去古籍部。那里更安静,但可能有其他人。你要保持绝对安静。”
帆布包里传来轻轻的、表示明白的摩擦声。
古籍部位于图书馆的顶层深处,环境幽静,读者稀少。沈青梧出示了秦教授的纸条,负责的王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大帆布包,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靠里的一张空桌:“那里吧,安静点。包放脚下,别影响别人。”
“好的,谢谢王老师。”
沈青梧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将帆布包小心地放在脚边,用腿轻轻挡着。然后,她将秦教授列的几本养生古籍的书号交给王老师。不一会儿,王老师拿着几本线装、纸张脆黄的古书过来了,嘱咐她小心翻阅。
沈青梧屏息凝神,开始查阅。这些道家养生典籍,文字佶屈聱牙,充满了“精气神”、“周天”、“水火既济”等术语。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寻找着与“固本培元”、“对抗外邪侵体”、“调和昼夜阴阳”相关的内容。
大部分内容都晦涩难懂,或者流于空泛的理论。直到她翻到一本明末清初的《养性延命录》残本,在其中一篇谈论“应对‘梦魇’、‘离魂’等阴邪侵扰”的章节里,看到这样一段话:
「……又有体弱神虚者,感召山岚瘴疠,或触犯阴祟,致阴阳失序,昼夜颠倒,形神渐离。此非药石可医,当以‘定神香’安其内,以‘向阳术’固其本。‘定神香’者,取沉香、安息香、朱砂等物,按特定时辰、方位焚之,使香气萦绕病者,安定神魂,抵御外邪。‘向阳术’者,于每日日出时分,令病者面东静坐,存想吸纳东方初升之‘少阳生气’,徐徐导入丹田,以阳和之气,逐步驱散体内阴寒错乱之气,扶正阴阳之序……」
“阴阳失序,昼夜颠倒,形神渐离”——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沈青梧!这描述,与陈信宏的情况何其相似!“定神香”、“向阳术”……虽然具体做法依旧玄乎,但“安定神魂”、“吸纳阳气以扶正阴阳”的思路,却与她之前的猜想不谋而合!而且,提到了“特定时辰、方位”,这是否意味着,可以尝试用类似的方法,在“变化”的关键节点(日出日落)进行干预,以增强“锚定”效果,或者延长稳定时间?
她的心狂跳起来,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立刻拿出笔记本,将这一段话仔仔细细地抄录下来,包括那些晦涩的药材和做法描述。虽然“沉香”、“安息香”、“朱砂”这些东西未必适用,甚至可能有毒,但“安定神魂”和“吸纳阳气”的核心思想,或许可以借鉴!比如,猫薄荷是否就是一种“定神”之物?而引导他在日出时分,有意识地进行放松、深呼吸,想象吸收阳光的能量,是否就是一种简易的“向阳术”?
就在她沉浸在发现线索的兴奋中,飞快抄录时,脚边的帆布包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爪子刮挠内壁的声音。
“刺啦……刺啦……”
很轻,但在寂静的古籍部阅览室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抄录的笔尖顿住了。她立刻低下头,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帆布包,示意橘猫安静。
刮挠声停了一瞬。
但紧接着,又响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用力。
“刺啦!刺啦!”
不仅如此,沈青梧还感觉到,帆布包在轻轻晃动!里面的橘猫,似乎非常焦躁,甚至试图站起来或转身!
旁边的王老师和其他零星几个读者,都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这边。
沈青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她一边对王老师和其他人露出一个歉意的、尴尬的笑容,一边飞快地蹲下身,将脸凑近帆布包的透气网缝隙,用气声急切地问:“阿信?怎么了?不舒服吗?拍三下!”
没有拍打声回应。只有更加焦躁的刮挠和晃动,还有一声被极力压抑的、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不对!出事了!
沈青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得许多,猛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将手伸进去,想安抚橘猫,查看情况。
她的手,触碰到的不再是温暖柔软的毛发,而是……一片冰冷粘腻的汗水,和正在剧烈颤抖、肌肉紧绷的躯体!橘猫的身体烫得吓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窒息般的艰难喘息,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帆布包深处,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恐惧?
怎么回事?!是猫薄荷过量?是环境应激?还是……身体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阿信!”沈青梧再也控制不住,低呼出声,也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就要将橘猫从帆布包里抱出来。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橘猫身体的瞬间,橘猫猛地挣扎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骤然软了下去。刮挠声、晃动、痛苦的喘息,全部消失了。
帆布包里,一片死寂。只有那股冰冷粘腻的触感,依旧残留在她指尖。
沈青梧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