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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归途、行囊与猫包的“乘客”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玛莎的三天“最后通牒”,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未真正落下,却在无声中改变了某些事情的走向。相信音乐那边没有再直接联系,沈青梧的手机除了学长发来的后续几页模糊笔记照片,也再没有响起陌生的号码。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反而让酒店房间里的空气,绷得更紧。

他们像是在玩一个危险的一二三木头人游戏,玛莎和其他人背过身去,给出“三天”的倒数,而他们必须在倒计时归零、众人回头的瞬间,找到一个不引人生疑的、“正常”的姿态。

但酒店房间,显然不是一个可以长久维持“正常”的地方。昂贵的房费,随时可能出现的客房服务,走廊里无处不在的监控,其他住客可能的好奇或投诉,以及……这房间里日益积累的、无法彻底清除的、属于“异常”生活的微妙气息和陈信宏偶尔无法自控的虚弱状态,都让这里像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

更重要的是,沈青梧自己的现实生活也在发出警报。公司堆积的工作,需要回复的邮件和消息,房东催缴下一个季度租金的提醒,以及她原本计划好的、演唱会结束后就该返程的机票日期,都像一根根细线,从外部拉扯着她,提醒她这场荒诞的“酒店奇遇”不可能无限期持续。

她必须带他离开这里。去一个更私密、更安全、也更……像“家”的地方。在她做出“守护”决定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已经萌芽。此刻,在内外压力的夹击下,迅速生长为清晰的计划。

但带他走,谈何容易。

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最重要的是,如何确保他在路途中的“安全”?尤其是,当“日落”和“日出”的规律无法打破,他极有可能在途中、在暴露于外界的情况下,从“陈信宏”变回一只橘猫。

这个难题,在沈青梧提出“我们得离开酒店,去我那儿”时,就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陈信宏变回人形态,在又一次相对平稳的猫薄荷“锚定”变化后,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听完沈青梧冷静分析完酒店的各种潜在风险和她的生活现实。他低着头,暖金色的发梢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怎么走?”他最终抬起头,看向沈青梧,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丝锐利的审慎。没有质疑她的决定,直接切入最核心的操作难题。“我现在的样子……”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从行李箱翻出的、勉强还算得体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走出去,就是头条。而且,路上……”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路上如果突然变成猫,怎么办?

“在你……是猫的时候走。”沈青梧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快,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方案,“我查过了,从台北到我家那边,高铁最快两个半小时,加上两头交通,最多四个小时。我们选下午的车次,你提前……变回去。我把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个印着宠物店logo的空纸箱,“放在猫包里。当作我随身携带的宠物。”

“猫包”两个字,让陈信宏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被当作宠物,塞进狭小的猫包里,在密闭嘈杂的交通工具上待几个小时……这对于一个拥有完整人类心智和尊严的人来说,无疑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窘迫和折磨。但比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陈信宏”变成一只猫,这已经是唯一可行的、风险相对可控的选择。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反对,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猫薄荷我会准备好,放在包里你能闻到的地方,尽量让你……舒服一点。”沈青梧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决,“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意的办法。到了我家,至少是独立的私人空间,比这里安全,也方便很多。”

陈信宏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酒店是透明的鱼缸,而沈青梧的家,至少是一方可以暂时拉上窗帘、喘口气的斗室。他需要那个空间,来进行更长时间的休息,或许……也能尝试寻找更多关于“诅咒”的线索,或者至少,让身体状况得到更稳定的恢复。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眼底的挣扎和难堪被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取代,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计划就此敲定。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紧张而沉默的准备期。沈青梧以“工作收尾、准备返程”为由,婉拒了公司进一步的催促,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并额外购买了一些必需品——一个空间相对宽敞、侧面有透气网、内部柔软的宠物航空箱;几包不同品牌和形态的猫薄荷,以备不时之需;一小袋高品质的猫粮和猫条,虽然知道他不爱吃,但作为“宠物”的掩护必须要有;便携的宠物水壶和食碗;还有……一小包宠物尿垫。

看到尿垫时,陈信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僵硬地转开了视线。

沈青梧能理解他的难堪,但这是现实。四个小时的高铁旅程,一只“猫”不可能不使用猫砂盆,而猫包内放置尿垫,是唯一隐蔽且卫生的选择。她默默地将尿垫折好,塞进猫包最底层的夹层里,用柔软的垫子盖住,尽可能减少对他的心理刺激。

她自己的行李也精简到极致,一个大号行李箱,一个随身背包。猫包则打算拎在手里。

陈信宏也默默整理着他那寥寥几件从自己房间“偷渡”过来的衣物,以及他那部至关重要的私人手机。他将东西仔细叠好,放进沈青梧行李箱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做这些时,他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告别这个承载了最初惊恐、狼狈,却也孕育了意外信任和短暂安宁的酒店房间。

出发的日子,选在了玛莎“最后通牒”到期的前一天下午。天公作美,是个多云的日子,阳光不烈,微风徐徐。

午餐后,沈青梧仔细检查了所有物品。猫包已经准备好,底层铺了柔软的垫子和尿垫,侧面网格内用一个小布袋固定了几片气味浓郁的猫薄荷干叶,清凉的气息隐隐透出。水壶装了温水,食碗里放了几粒猫粮和一小条猫条作为“样子”。她的行李箱和背包也收拾停当。

陈信宏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侧脸在偏西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换上了那身外出的衣服,连帽衫的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下午三点,距离他们计划前往高铁站的出发时间还有一小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染上淡淡的金色。

陈信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一直握着的、已经空了的猫薄荷小布袋,抬起头,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立刻会意。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陈信宏也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很快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只有一种近乎履行程序的、冷静的克制。

沈青梧退开几步,同样屏息等待着。

几分钟后,椅子上的身影,在偏西的日光中,轮廓出现了瞬间的模糊、软化、缩小。

没有光晕,没有声响。只有空气中猫薄荷的气息,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椅子上,只剩下那件略显宽大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软软地堆在那里。而在衣物堆叠的缝隙里,一团暖金色的毛茸茸,动了动,然后,一只橘猫有些笨拙地从衣物中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凌乱的毛。

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沈青梧,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可以了”的催促。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小心地将那堆衣物收好,塞进自己行李箱。然后,她蹲下身,对着橘猫伸出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阿信,来,我们该走了。”

橘猫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迈着步子走过来,主动钻进了那个已经打开的、散发着猫薄荷清凉气息的宠物航空箱。它在里面转了个圈,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趴下,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琥珀色的眼睛透过侧面的网格,安静地望向外面。

沈青梧轻轻合上箱门,扣好锁扣。然后,她拎起猫包,背起随身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多日、此刻已恢复酒店标准整洁模样的房间,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关上门,将那段充满荒诞、惊险、疲惫却也生出奇异羁绊的酒店时光,彻底锁在了身后。

走廊,电梯,酒店大堂。沈青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带着宠物结束旅程返家的旅客。猫包里的橘猫异常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有透过网格缝隙,能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睁着,警惕而平静地观察着外面流动的景象。

打车前往高铁站,安检时宠物需要提供检疫证明,幸好沈青梧提前托本地朋友帮忙办了一张以假乱真的,候车,上车……一切顺利得近乎不真实。沈青梧将猫包放在自己座位前方的地板上,用脚轻轻挡着,确保它平稳。

列车启动,窗外的城市风景开始向后飞掠。猫包里,橘猫一直维持着那个趴卧的姿势,只有耳朵偶尔会随着列车的轰鸣或周围的声响轻微转动。沈青梧偶尔会低头,从网格缝隙看进去,能对上它沉静的、琥珀色的目光。她会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一下网格,算是无声的安抚。橘猫的尾巴尖,则会几不可查地动一下,作为回应。

四个小时的车程,在沈青梧紧绷的神经和橘猫极致的安静中,缓慢流淌。中途,她借口去洗手间,在无人的车厢连接处,快速打开猫包,确认了一下尿垫的情况,被使用过了,但橘猫很聪明地将痕迹掩藏得很好,又补充了一点水和猫薄荷的气息。

终于,列车广播响起,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城市。

沈青梧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最后一段路了。

出站,打车,报上自己租住小区的地址。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转。猫包里的橘猫,似乎也感应到了终点的临近,身体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咕噜。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沈青梧付钱,下车,拖着行李箱,拎着猫包,走进了那栋熟悉而安静的公寓楼。电梯上行,停在七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走廊里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了她租住的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

沈青梧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点来自“家”的勇气。然后,她放下行李箱,从背包里掏出钥匙。

“咔哒。”

门锁转动,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咖啡豆和阳光晒过布料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回来了。带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和一只……不,是一个人,以猫的形态。

她侧身,先将猫包拎了进去,轻轻放在玄关干净的地垫上。然后,才将行李箱拖进来,反手关上了门,落锁。

“咔。”

世界,仿佛在这一声轻微的落锁声中,被隔成了两部分。

门外,是依旧喧嚣、遵循常理的城市夜晚。

门内,是这方小小的、此刻只属于她和他的、藏着惊世秘密的、暂时的避风港。

沈青梧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旅途的疲惫和后怕,此刻才汹涌袭来。

而猫包里,那只经历了漫长、憋闷旅程的橘猫,在闻到这陌生又安全的气息,听到那声代表“抵达”与“隔绝”的落锁声后,也终于,放松般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