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后巷常年背光,角落堆积着废弃杂物,阴暗狭窄,向来是底层学生滋生恶意的地方。
蓝朔赶到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大多是中等生与低等生,抱着戏谑的心态,冷眼旁观这场荒诞的闹剧。
人群正中央,小初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怀里死死护住仅剩的几本课本。少年的校服被扯得凌乱,泛红的眼眶盛满委屈与恐慌,肩膀止不住发颤,连抬头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几名起哄的学生肆无忌惮地围在他面前,言语刻薄,句句夹枪带棒。
“背靠学生会会长就是不一样啊,连得罪高等生都有人兜底。”
“说到底还不是狼狈抱团?蓝会长自己都要依附劳少,凭什么护着别人?”
“我看你们两个就是一路货色,想方设法攀附上层罢了。”
刺耳的嘲讽声钻进耳朵,小初埋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只能无声承受。
“让开。”
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划破喧闹。
蓝朔拨开围堵的人群,银色徽章在阴暗的巷子里格外醒目。他径直走到小初身前,将怯懦的少年护在自己身后,脊背绷得笔直,镜片下的眼眸冷冽至极。
闹事的几人见到学生会会长,心底下意识生出忌惮,但很快又有恃无恐。
现在全校谁不知道,蓝朔自身都深陷流言当中,所谓的学生会威严,早已大打折扣。
“蓝会长,我们同学之间开玩笑而已,没必要这么较真吧?”领头的学生吊儿郎当地开口,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欺凌同学,恶意造谣,触犯校内两条校规。”蓝朔语气没有一丝温度,“立刻道歉,归还抢走的东西。”
“道歉?”那人嗤笑一声,故意拔高音量,“我们凭什么道歉?蓝会长与其有空管我们低等生的闲事,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摆脱攀附高等生的闲话。”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那些笑声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蓝朔心上。
他压下心底的怒火,依照正规流程,联系高一年级的辅导员以及校方管理人员。可电话拨出去数次,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敷衍推脱。
辅导员借口上课无暇处理;校方高层含糊其辞,以学生小打小闹为由拒绝介入。
蓝朔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依附劳叙的传闻,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依附高等生”的中等生,去得罪成群学生;更没人不清楚,这场闹剧的根源,牵扯到金字塔顶端的劳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校规能管束无依无靠的底层学生,却在人情与阶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是蓝朔第一次如此直白且狼狈地认清现实。
他引以为傲、坚守数年的秩序与公平,在曜宁森严的层级壁垒里,一文不值。
小初轻轻扯了扯他的校服衣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沮丧:“会长……算了吧,不用为了我这么麻烦。”
看着少年卑微怯懦的模样,蓝朔心口发闷。他能对抗蛮横的高等生,能强硬处置违纪的学生,能稳住整个学生会,可此刻却连护住一个无辜转学生的能力都没有。
无力感席卷全身。
僵持片刻,蓝朔最终还是带着小初离开后巷。他帮对方整理好凌乱的校服,安抚好情绪,将人送回教室。
全程,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心底积压的烦躁、憋屈与无力,快要将他淹没。
干事说得没错,仅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护不住任何人。
想要平息流言,镇压闹事的学生,彻底护住小初,眼下只有唯一一个办法。
去找劳叙。
这个认知让蓝朔浑身发冷。
他最厌恶强权,最抵触向等级低头,之前无数次和劳叙对峙,死守自己的傲骨与底线,不愿意沦为对方随心所欲的附属品。
可现在,所有底线,都被迫要为现实让步。
午后的阳光刺眼灼热,蓝朔站在通往高等生专属区域的路口,驻足良久。
这片区域是中等生与低等生的禁区,没有高等生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踏入。过往无数次,他对此地嗤之以鼻,从不会踏足半步。
而今天,他不得不主动走进这座象征特权的牢笼。
门口值守的保安见到胸口别着银色徽章的少年,满脸诧异,刚想出声阻拦,一道清冷的声音率先响起:“我找劳叙。”
保安愣了几秒,连忙联系顶层休息室。
没过多久,保安放行。
蜿蜒的走廊,奢华的装潢,和普通教学楼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喧闹,安静得压抑,处处彰显着高等生至高无上的特权。
蓝朔按照指引,走到最顶层的专属休息室门前。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迟疑了数秒。
心底充斥着不甘、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这一步踏进去,不仅仅是求助。
更是彻底承认,他从头到尾,都挣脱不开劳叙的掌控。
最终,指尖轻轻叩响了门板。
低沉淡漠的声音从室内传来,慵懒又熟悉:“进。”
蓝朔推门而入。
宽敞奢华的休息室里,窗帘半掩,光影斑驳。劳叙闲散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单手搭着沙发扶手,深蓝的眼眸抬起来,直直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
鎏金徽章在昏暗的光线里,耀眼又冰冷。
看清来人的瞬间,劳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被淡淡的玩味取代。
他早就料到,这个人迟早会主动来找自己。
蓝朔站在门口,背脊紧绷,避开少年探究的目光,沉默数息,最终放下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尊,一字一顿,语气干涩且僵硬:
“劳叙,我求你。帮我。”
休息室里安静得诡异。
空调吹出微凉的风,抚平了午后外界的燥热,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紧绷的气氛。
蓝朔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脊背依旧习惯性绷直,可那句低声的求助,已经碾碎了他大半的骄傲。银色徽章在昏暗房间里黯淡无光,像是无声嘲讽此刻低头妥协的主人。
劳叙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狭长的眼眸定定落在少年身上。
他见过蓝朔愤怒、冷漠、倔强、隐忍的模样,唯独从没见过他这般姿态。
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窘迫与不甘,浑身都写满抗拒,却被迫低下高傲的头颅,主动向自己示弱。
这是劳叙预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可真等到这一刻来临,他心底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不过这份异样转瞬即逝,很快便被上位者的掌控欲覆盖。
劳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恶劣的笑,语气散漫,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我没听错吧?学生会高高在上的蓝会长,居然也会求人?”
直白的调侃,像细针一样扎在蓝朔心上。
蓝朔指尖死死攥紧身侧的衣角,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屈辱,重复了一遍:“我希望你出手,制止校内针对小初的流言,处理闹事的学生。”
“然后呢?”劳叙抬眸,挑眉看向他,“我凭什么帮你?”
他直起身,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又强势,字字诛心:“蓝朔,你是不是搞错了。之前是你一次次跟我划清界限,反复强调我们不是一类人,不肯向曜宁的规则低头。”
“现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想起来来找我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撕开蓝朔最狼狈的一面。
蓝朔沉默着,无法反驳。
他心知肚明,自己没有任何筹码。如今能站在这里,唯一的资本,就只有他自己。
“你可以提条件。”良久,蓝朔清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平静之下藏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只要我能做到。”
劳叙闻言,笑意加深,眼底幽暗的占有欲彻底浮现。
他等这句话,等太久了。
“简单。”
劳叙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穿过光影,一步步走到蓝朔面前。鎏金徽章近在咫尺,阶级的压制感扑面而来,将少年彻底笼罩其中。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劳叙微微俯身,凑到蓝朔耳畔,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冰冷强势的交易口吻:
“第一,暂停你所有无关紧要的多余善心。以后低等生的琐事,除危及人身安全以外,一律不准插手。”
“第二,取消你所有私下的社交。除学生会公务、必要上课以外,其余时间,随叫随到。”
“第三——”
他刻意停顿片刻,指尖轻轻抵上蓝朔胸口的银色徽章,力道微收。
“收起你那廉价又可笑的自尊心。在我面前,不许再跟我硬碰硬,不许刻意疏远我,更不许再说我们不是一类人。”
三条条件,条条苛刻。
无关威胁学生会、无关拿捏小初。
这一次,劳叙放弃了外部的筹码,直接从根源下手。他要磨平蓝朔身上所有的棱角,打碎他顽固的傲骨,让这个人从心底,彻底接受自己的管束。
不是被迫妥协,而是心甘情愿被自己禁锢。
蓝朔瞳孔微缩,脸色微微泛白。
比起之前用学生会和小初做要挟,这三条条件,远比任何威胁都要残忍。
前者只是外部的枷锁,而后者,是要硬生生改变他的原则,吞噬他的底线,磨灭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你在变相囚禁我。”蓝朔抬眼,镜片后的眼眸覆上一层薄霜,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
“是又如何?”劳叙坦然承认,毫无愧疚,语气偏执又霸道,“从你和我签下约定的那一刻,结局早就注定了。”
“蓝朔,你早该明白。”
“你越是抗拒,我就越想把你锁在身边。”
室内再度陷入死寂。
蓝朔脑海里闪过小初上午委屈无助的模样,闪过校内漫天恶意的流言,闪过校方、校规、等级制度带来的无力感。
他没有选择。
哪怕心知这是一场无底洞的交易,一旦答应,往后他只会被劳叙拿捏得更深,再也没有挣脱的机会。
许久,少年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他闭上眼,长睫颤动,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我答应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敲定了属于他的囚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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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叙看着他认命般的模样,心底那股盘踞已久的躁意尽数消散。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微凉的侧脸,动作不再是往日的挑衅,多了几分独属于胜利者的占有。
“早这样,就不用受那么多委屈。”
劳叙收回手,拿出手机,随手给手下发了一条指令,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搞定了。”
对他而言,镇压一群闹事学生、平息校园流言,不过举手之劳。
可这份轻易,是蓝朔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情。
阶级的鸿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蓝朔没有道谢,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眼底一片沉寂。
他清楚的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曜宁困住他的,不再是虚无的约定。
而是他亲手,将自己送给了劳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