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回到海沟的时候,敖烈没有醒。
三哥靠在石壁上,头歪向一边,竖瞳闭着,呼吸粗重而均匀。他的睡相很差,龙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一甩一甩的,每次都差一点扫到敖丙的石床。
敖丙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位置,躺下来,把万龙甲穿回身上。鳞片贴到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不是甲本身的温度,是哪吒穿过之后留下的体温残留,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过那张清单。十二样东西,蛟龙筋、凤凰羽、天蚕丝、九阳砂……每一样的去处、路线、需要的时间,全都排好了。明天就跟师父说,借口出去历练,父王那边……父王那边再说。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但安稳只持续了两个时辰。
龙族秘印在凌晨时分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透过衣服烧在敖丙胸口,把他从睡梦中生生烫醒。他猛地坐起来,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就听见敖烈也醒了——三哥从石壁上弹起来,竖瞳在黑暗中瞬间放大,龙尾绷得笔直。
“正殿。”敖烈说,“父王召所有龙族。立刻。”
所有龙族。不是“所有儿子”,是“所有龙族”。
敖丙的心沉了下去。
他穿好衣服,跟着敖烈游出岩洞。海沟里到处是暗红色的光——不是封印符文的光,是龙族秘印的光。每一条龙胸口都在发亮,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在黑暗中游动,像是某种末日来临前的信号。
龙宫正殿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三百多条龙,全挤在这个不算大的岩洞里。老人、女人、孩子全在——龙族极少让女人和孩子出现在正殿议事,除非事情大到关乎全族存亡。
敖丙和敖烈到的时候,殿里已经站满了人。他们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去,敖甲和敖乙已经在最前面了。大哥敖甲面无表情,像一座黑色的山。二哥敖乙嘴角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见的严肃,眉眼之间绷得很紧。
龙王盘踞在大殿正中央。
他的鳞片今天看起来比往常更暗,不是灰败的暗,是充血之后的那种暗红色。龙身盘了四圈,比平时多了一圈,像是在用身体挤压某种快要从胸腔里爆出来的东西。
“人都到齐了。”龙王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殿中的水开始加速流动,从缓慢的循环变成了急促的漩涡,卷得人站不稳。
“前天,天庭来了人。”
人群骚动起来。天庭。这两个字对龙族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重。
“来人传达了一道旨意。”龙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抑制什么,“天庭注意到了陈塘关的异动。魔丸和灵珠频繁接触,气息交织,已经引起了天庭监察司的注意。天庭警告我们——灵珠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完成使命,除掉魔丸。否则,天庭将亲自出手。”
殿中瞬间炸开了锅。
“天庭亲自出手?那龙族怎么办?”
“天庭出手就意味着灵珠的使命失败了!失败了龙族还怎么翻身?”
“三个月?之前不是没有期限吗?”
“都怪那个魔丸!要不是他纠缠敖丙——”
“不是敖丙自己去找魔丸的吗?”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指责的,有辩解的。三百条龙同时开口,声音在岩洞里来回反射,变成一个巨大的、嗡嗡的、让人头痛欲裂的噪音。
龙王抬起龙尾,拍了一下地面。
巨响。
安静了。
“听我说完。”龙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人群最后面的敖丙身上。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像两把刀,穿透三百条龙的身体,直直地扎在敖丙脸上。
“天庭给的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内,灵珠必须完成使命。三个月之后,如果魔丸还活着,天庭会降下比天雷更烈的东西——灭世神雷。不只是劈魔丸,是整个陈塘关,连同方圆百里的所有生灵,全部化为灰烬。”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的死寂。
敖丙站在人群最后面,感觉浑身上下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灭世神雷。不只是哪吒,是陈塘关所有人。他爹李靖,他娘殷十娘,那个卖包子的老头,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个扔石头砸哪吒结果砸到自己头的小孩。所有人。
“天庭的意思很明确。”龙王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灵珠的使命,不是龙族的事情,是三界的事情。魔丸必须死。如果灵珠做不到,天庭替灵珠做。但替灵珠做的结果——龙族就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一个龙族的心口上。
没有利用价值,就意味着被彻底抛弃。封印永远不会解开,龙族将永远被锁在海底,世世代代,永无天日。
老龙从人群中走出来。还是上次那个堂叔祖,佝偻着背,枯瘦的身体在三百年条龙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单薄。他走到大殿中央,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的声音依然苍老而有力。
“孩子们,我活了三千年。我见过龙族最风光的时候——四海来朝,万妖臣服。我也见过龙族最落魄的时候——被困在这条臭水沟里,连条小鱼都能在我们头上拉屎。”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
“但最落魄的,不是被困在这里。最落魄的是——我们明明有翻身的机会,却因为一个人,亲手把这个机会丢了。”
他没有看敖丙。但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人群最后面的方向。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敖丙身上。
敖丙站在那些目光里,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后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敖丙。”龙王叫他的名字。
敖丙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三百条龙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像三百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身上。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
“你的万龙甲回来了。”龙王说,“但你的人还没有回来。”
敖丙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最后一遍——魔丸,你杀不杀?”
殿中静得能听见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封印符文闪烁的嗡嗡声,能听见三百条龙的呼吸声。
敖丙跪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
他张了张嘴。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是传讯,是记忆。是哪吒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等着。等这些事情过去了,我请你吃一辈子的包子。”
还有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他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是想跟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敖丙抬起头,看着父王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哀求。
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哀求。
杀了他,回来,做我的儿子。
但敖丙想到了另一双眼睛。金色的。笑着的。说“你不许死”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他张开了嘴。
“父王,我不杀他。但我也不会让天庭灭世。我会在三个月之内,找到第三条路。”
殿中没有任何声音。
不是安静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爆炸的那种安静。
龙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敖丙觉得那个“很久”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他老死。
然后龙王开口了。
“把敖丙关进海沟最深处。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敖烈往前迈了一步,但又停住了。
他在犹豫。
敖甲没有动。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敖乙笑了。那是敖丙见过的、二哥最难看的一个笑。
两个龙族卫兵从人群中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在敖丙身边。他们看着龙王,等待最后的确认。
龙王挥了一下龙爪。
“带走。”
两个卫兵架起敖丙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敖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大殿门口那一小片黑暗的海水上。
海水的另一边,是陈塘关。
是那个人。
他被拖出大殿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老龙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临终前的遗言。
“孩子,你会后悔的。”
敖丙没有回头。
他不会后悔。